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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水:反对以诗歌的方式对日常现实进行粗暴地介入
http://www.shigecn.com   2014-07-28 15:51:14   来源:新诗代   评论:0 点击:

肖水:我一直认为“写什么样的诗”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一部分。在作为普通人中的一员的生活细节中,我似乎确实在往“优雅”靠近,但是这并非我追求的全部。我一直在与“精致”的生活保持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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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泽平:在阅读你的作品时,我的脑海中总有一个盘桓不去的感觉:“华丽的优雅”!这虽然不足以形容你诗歌的全部,但我觉得,大部分读你诗歌的读者,首先接受到是一种视觉的冲击,大量的“四行诗”(被评论界称之为“新绝句”),然后是各种流动而充满想象力的语词。这些语词,如:月光、玫瑰、橙、旅馆、松鼠、浆果、樱桃、露天泳池、地铁、泉水、陀螺、樟树……它们以一种奇异的方式,透露出一种独特的气质。而“优雅”是其中的灵魂。我在想,在我们这个破碎的,或者说琐碎和庸常的现实中,你的“优雅”如何成为一种可能?如果把诗歌比作这个世界的光线,在一个被消费主义、大众媒介和后现代的幽灵所冲击的世界中,这种“优雅”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肖水:我一直认为“写什么样的诗”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一部分。在作为普通人中的一员的生活细节中,我似乎确实在往“优雅”靠近,但是这并非我追求的全部。我一直在与“精致”的生活保持着距离。最近我买了房子,花费一番心思装修后搬了进去,但我日益怀念我住在狭窄的教师公寓里的生活。完全不矫情地说,在那里,我至少可以保持一个“诗人”的慵懒和凌乱,我与撑满了四壁的书的关系至少是“亲密”、“触手可及”。这种矛盾与“拉扯”在我的诗歌里,形成一种隐匿的话语。我的诗歌中那一系列看似华丽的词语,似乎在以优美的画面反映着某种“优雅”,但在我看来,那首先是我在诗歌的嗓音保持“中速”的努力的一部分。其次,在你所说的“琐碎和庸常的现实中”,“优雅”是揭露、毁坏、解构、批判等之外的,另一种选择。相对于某些流行的意识形态,“优雅”显得那么保守,甚至落后,甚至被指谪为另外一种意识形态的同路人,但是“优雅”始终坚持在“文学内部”的努力,同时不断将视野引向现实生活的整体状况和细枝末节,最终它将“重建”一种指向“家园”的精神景象——这种追求的诗歌是充满幻想又具有可感性的,它是光怪陆离又温润的,它是旨在恢复尊重“美”的价值的诗歌生态的,它是为当下和明天的生活聚集经验、力量和智慧的。所以在一个被消费主义、大众媒介和后现代的幽灵所冲击的世界中,这种“优雅”对我而言就意味着:我选择了我想选择的、我认为适合自己的、我并不认为其中没有对抗和批判性、但我更看重其中的生长性的写作方式,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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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泽平:在某篇文章中,你曾提到:“面对城市的扩张,我总想往后退,不仅是退到乡野之地,也想退回到反方向的时间中去。可是我们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家园。”这些“无法返回”的事物,你在诗歌中是否为她们留下了相应的位置?换句话说,“怀旧”或“返回”作为一种可能的因子,是否渗透在你的诗歌中?旧时光、旧家园、旧的一切一切,对你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你的诗歌可曾因为她们的存在而有了不同的光芒?
  肖水:我出生在一个湘南小镇。父亲按那个时代的话语来说是“国家干部”,母亲是话务员,她的工作就是守着整个小镇里唯一的电话机。在我三四岁时母亲曾带我去郴州城里生活过一年的时间,她在一个建筑公司做会计。我目前所保留的人生最初的记忆不是小镇,而是那个建筑公司不远的最繁华的街道的包子铺和馄饨店。七八岁的时候,我父亲带我进城去拜访一个教育局的副局长,我在人家家里看着当时流行的《恐龙克塞号》不肯走,不顾人家将要开饭,竟然再三央求我的父亲等我看完。而与之对比的是,那个小镇只有一台黑白电视,每天夜幕降临之时,那个镇医院医生家门口都围得水泄不通。我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只是想说明我小时候是多么地希望自己是一个“城里人”。那种强烈的愿意使我鼓励了父亲以“平调”的方式迅速地离开了这个小镇,而去了一个生活更接近城里人、在目前为止仍是郴州富镇的地方。那是1989年,去了那里,我们家住上了两室一厅的房子,并且安装了程控电话。在那里我们一家三口又盘桓了8年,直到1997年我们家搬进了城里。很长一段时间,我对我童年的生活三缄其口,因为我觉得它贫乏、带着泥土的“污点”、缺乏想象力。当我写诗以后,我沉浸在对外界的想象里,特别是对西方诗人(也包括绝大多数中国诗人)的词汇和意象带给我的“异域想象”之中,我在本国、故土中找不到美丽的对应物,因为“落后”、“贫乏”包裹了它们。所以说我的“怀旧”和“返回”是具有时间点的。1999年西川的诗歌启发我的时候,2002年海子的诗歌深化我的时候,我还看不到“无法返回”的、旧的事物的光芒。但2003年切·米沃什出现了。其实,他并没有将我引向目前大家乐于谈论的“描述人在激烈冲突的世界中的暴露状态”,而是让我窥探到了“生活”在诗歌中位置,或者说是诗人如何赋予诗歌真正的“现实性”。因此,“经验”这个词以极大的能量出现在我的世界中。我的童年,或者说我经历的一切,都在诗歌世界里复活了。所以,在这里一切都清楚了,旧时光、旧家园、旧的一切一切,在我的诗歌里一再吟咏,并非是因为其旧、其“不可返回”,而是因为它们就是“经验”本身,是我们自身的一部分,是坚实的“现实”的一部分。这些东西,因为它“发生过”,在记忆力有完全可以触摸的细节因而丰满,因而令人感动,因而光芒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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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泽平:你除了写诗之后,还写小说,目下正在当当网热销的《恋恋半岛》、《橘子郡男孩子》都说明了你相当不俗的讲故事的能力。在你的身上,诗人和小说家这两个角色,是如何交织的呢?你更看重自己的身上的哪一种才能?在你写了几年小说之后,你的诗歌观念是否发生了变化?或者反过来,你以一个诗人的身份写小说,是否对小说会有一种有别于普通小说家的追求?
  
肖水:我写过“小说”模样的东西,它们堂而皇之地在被出售,其中一本的某些情节甚至还打动我自己,但是我不是“小说家”。在写所谓的小说的时候,我的讲故事的能力很差,我靠情感艰难地推动着故事走向结局。当然,现在想来,我的诗歌写作部分受益于自己当年的“不知羞耻”的所谓的“小说”写作,因为至少有两个词在我的观念里凸显出来:动力机制与结构。对这两个词的关注——写小说的副产品——将我的阅读有了更明确的导向。这也是我后来喜欢莫言的《酒国》、《生死疲劳》、《檀香刑》的最为重要的原因。当然,后来我渐渐厌倦了“宏大叙事”,如你所说“对当下感觉的细腻捕捉”成为我的主题之一,这部分来自于我的生活本身,部分来自于布劳提根的启示,而最近两年我从雷蒙德·卡佛的小说的阅读中受益匪浅。我几乎阅读了卡佛在中国出版的每本书。他的小说带给苏童“一种崭新目光、一个新的切入点”,也同样适用于我,也就是如何在极微小的一个点、一个短暂的镜头中讨论日常生活与人的处境。2012年11月《蜂蜜》之后的长诗(相对于新绝句而言),都或多或少受这种意识的影响,我将他们称之为“小说系列”。其实新绝句也变得更直白、袒露,希望在瞬间把握生活的残酷与美丽。而经过这一系列的写作之后,我认为我再也不会写“小说”,不是因为我技拙,而是因为“小说”本可以在诗歌之中和已经在诗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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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泽平:古典的现代化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话题。在你看来,古典如何才能够以重生的方式进入现代的诗歌?
  
肖水:古典重生的方式,绝不是在诗歌里将自己伪造成古人的模样,临摹他们的生活态度、生活方式,也不是在现代汉语的字里行间安排一些古意的词汇与意象。我试图将古典进入当代诗歌的过程比喻为一个化学过程,而且这个化学过程极其复杂、神秘、不可琢磨。如果诗歌写作本身是一块土壤上生发出的事物的话,那么我们此刻的生活现场就是泥土本身,而历史经验与未来想象就是在这块土地上空的始终挥散不去的雾气。雾气流动,漩涡丛生,各种神秘莫测的闪电、雷鸣、雨点都在其中酝酿。它们与土地维持着某种“对应关系”,极大地影响着土地的生态和产出。因此在我的现实生活中,中西古典或者现代文本的阅读都占据重要的位置,但是我不会将其“复制”到我的文字世界(某种意义上,也是精神世界)里。但它们发挥着一种“混沌”的影响力,扩展着土地的边界,加深了土地的营养。它们在制造一个复杂的我,既不是作为腐朽的“老夫子”的我,也不是西方为上的作为“文化养子”的我,而是一个此刻的“自信”的我,说到底他是一个未来的“自主、自由、自在”的我。用一句话结论:为“写好”而“博读”,读出自信,写出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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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泽平:作为诗歌的一种精神传统,你认为,刚性的对日常现实的介入和柔性的古典诗意之间,是否有可以融通的精神通道?
  
肖水:我一直反对以诗歌的方式对日常现实进行粗暴地介入。我欣赏诗人中关心社会、具有批判精神的人,但我区分生活中的“批判惯性”与诗歌中的“批判性”。首先,对一件事,特别是公共事件,如果远离现场,缺乏对细节的掌握和了解,却立即发言,是我一直警惕的事情。其次,诗歌中的“批判性”应该是一种“剔除性”的生成,而不是“推倒性”的毁坏。我从乡村、城镇、县城、省城一直到国际大都市的生活经验,以及诗人的敏感,告诉我:我们的生活太复杂了,我们的时代太光怪陆离了,人心复杂,利益丛生,别急于下结论。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沦为了“调查论者”,但我并不为此而羞耻。此外,我本以为面对公共事件,以“人”(公民)的身份发言容易,以“诗人”的身份发言难,因为“诗人”的身份对应的是一首“诗”的应激产生。但是我渐渐看到多数“诗人”的发言多么容易,取消了一首诗的“艺术品质”,而将其作为一种立场的简单图解。很显然,我提出“童年写作”的概念,倡导温情与敬意,试图在诗歌中构建一种“迷人的混沌”,其意就是要在当代汉语诗歌经历了长久的毁坏、解构、批判以及意识形态的侵蚀之外,“重建”一种具有生发性的东西。而我个人的写作对日常现实的介入往往以隐性的形式进行。我努力使其既抵达诗意,抵达语言的中心地带,又努力不乏对生活现场的关注与思考。对此,可以参考《对晚春的有限速写》一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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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泽平:80后这代人的诗歌写作,可以追溯到2000年甚至更早,至今已经走过了十多个年头。你是如何看待这一代人的写作的?其中可有你特别欣赏的诗人或诗作?你对这一代人未来的诗歌走向,又有些怎样的期待?  
  肖水:十年前,“80后”这个词刚出现的时候,我将其看得很重。那是我们写作的现实环境,也是我们出场的背景,没有必要逃避。只是那时候我们头脑发热,还无法认识到自己的“虚弱”。后来,我才慢慢将自己目光引向诗歌的整个坐标系。在这个坐标系上,横轴是无穷尽的“时间”,贯古通今,还有看不见的过去和未来的幽暗深处;竖轴是写作的“高度”,以自己的写作被刻上名字的不仅有今人还有古人,不仅有中国人,还有外国人。这个坐标系意味着视野、雄心,也意味着往自己的世界里引入更多的“敌人”。十年后,曾经出现在这个坐标系里的人物,有些依旧熠熠生辉,有些已经黯淡,有些忽然爆发光亮,有些已经消失不见。如十年前,我此刻依旧钦佩60一代的写作。70后诗人比我稍长,理应我和他们熟识才对,但奇怪的是,我恰与他们接触较少。我不知道这是否因为在网络环爆炸境中被营养和刺激的80一代,首先就把学习和竞争的长矛对准了在诗坛执牛耳的60一代?然而80一代刚举起自己的长矛不久就主动放下了。网络让他们臆想过登上历史舞台的时机已经来临,也让他们有更多的资源、讯息建立自己的广阔视野,以至于发现自己的虚弱的事实。所以,这十年成为了80一代沉潜学习、力图超越的十年,而且是颇有成效的十年。这种成效不是使一代人自信地走到了大家面前,而是已经有少数80后诗人作为“强大的个体”的出现。这个“少数”的数量完全无法与发的60一代等量齐观,但是具有更多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本质上来源于我们作为刚刚成熟的、具有最多激情和力量、主动或被动成为社会中坚的个体,所感受和参与的新的生活。新的语言、主题、精神,从新的生活之中将再度迸发。80一代中,有不少我欣赏、钦佩的诗人,但唯有新的语言才能征服我。我多次在公开或私下的场合提到广东的诗人乌鸟鸟,他的写作将因为“与过去不同”而终将被我们记住。此外,我不喜欢“一代人未来的诗歌走向”这种提法,因为他会给读者造成应该有一个“领袖”大臂一挥引领大家往某处走的误解。这个时代的诗歌世界中,已经不需要摩西,不需要旗手、领袖和舵手,每一个强大诗人的写作就是路途本身,而路途本来就有很多条。而对于我个人来说,唯有语言上的进展,能让自己“长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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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平:你认为,做一个诗人,最重要的精神品质是什么?
肖水:悲天悯人。自我珍视和信任。反省。

(原载《九月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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