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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礼孩:朋友要用一生才能回来
http://www.shigecn.com   2013-10-22 10:16:16   来源:新诗代   评论:0 点击:

当诗人世宾和我赶往增城时,暮色已四合,我想起东荡子的诗歌:“天暗下来,朋友要用一生才能回来”。现在,这个原名叫吴波,诗名叫东荡子的人再也无法回来。在急救科室,我们看到睡着了的东荡子。我离他那么近,可是怎么也无法把他唤醒。


  诗人东荡子突然去世,这是我们所有朋友都无法接受的事实。2013年10月11日下午,四点多钟,接到东荡子夫人、作家聂小雨的电话,她哭喊着说东荡子被送医院抢救,要我马上赶到增城。在每分每秒的焦虑中,我再次接到小雨电话时,她说东荡子走了。我整个人都空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在这之前的一天,荡子是一个健壮、敦厚的人,可是就这样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就因心肌梗塞瞬间离我们而去。

  当诗人世宾和我赶往增城时,暮色已四合,我想起东荡子的诗歌:“天暗下来,朋友要用一生才能回来”。现在,这个原名叫吴波,诗名叫东荡子的人再也无法回来。在急救科室,我们看到睡着了的东荡子。我离他那么近,可是怎么也无法把他唤醒。

  1964年10月14日,东荡子生于湖南沅江东荡村,他的笔名就来自于他的村庄,他是一个对土地有着情感的人,才把故乡背负在身上。东荡子读书读到高一时,就离开学校到安徽蚌埠当兵。退伍后的1989年,他先后到鲁迅文学院和复旦大学的作家班进修过,与作家虹影等人是同班同学。有一年,虹影来广州,我还陪东荡子去看望过虹影。

  因为没有高文凭,他被迫在民间开始自己的生存之路。他在学校当过代课老师,在乡下办过小农场,也在城市当过餐馆老板,后来又去做记者、编辑。他就这样在益阳、长沙、深圳、广州几个城市之间干着一些短暂的职业,他就这样经历着世界的一切。生活尽管在流浪,但他的灵魂没有流浪,他用诗歌记录着生活和心灵的一切。有几年,他住在广州南方医院附近,他和几个朋友还搞过文学社。当下的中国诗坛,写诗又做生意成功的有好多人,但东荡子并非一块经商的料。干过一阵子短暂的生意后,他没有积累什么财富,倒是欠下一些债务。他想做点别的与生意无关的事情,就想方设法把之前贷的款全部还清了。他说他将来是要当诗人,怎么能欠人家的。

  当一个大诗人一直是东荡子的梦想。2013年上半年,他领取第八届“诗歌与人·诗人奖”时,在获奖感言里,他说到成为诗人的初衷。有一天,他从外面回家,父亲劈头盖脸地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东荡子脱口而出:“我想做诗人。”父亲立马吼道:“杜甫死了埋蓑土!”他说,当时母亲听后非常愤慨,他倒十分平静,甚至有一丝说不出的愉悦。因为这句话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它新奇的气味一下拽住了他,令他恍惚之间遁入远离烟火人间的世界。令他怀想的不是杜甫的悲惨命运,而只是东荡洲土话里的那个“蓑”字,它到底该怎样写?那么多年过去,东荡子已经是一位响当当的诗人,但生活中的这一幕一直难以忘怀。它成为东荡子对诗歌出发的原乡。

  事实上,东荡子用诗歌改变了自己的一生。他在世间行走,结交天下朋友,赢得朋友的热爱,这一切都是诗歌带给他的荣光。东荡子是1987年开始写作的,三年后他出版了诗集《不爱之间》,这本薄薄的诗集已经呈现出他不同一般的诗歌才华;1997年,他自印的诗集《九地集》是一本在朋友们之间流传的诗集,很多朋友都会背诵里面的一些诗篇。他的诗篇为朋友们所热爱,他也热爱着朋友们。尽管他没有什么钱,但会经常邀请朋友们到他那里吃他亲手炒的菜。他是一个喜欢谈论诗歌的人,总是把自己思考到的一些东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朋友们。很多朋友在诗歌上的开窍,得益于他的醍醐灌顶。一个可以说出诗歌陌生门道的人,他无疑就是一出口。很多个夜晚,作为聆听者的我,总是在无路可走之处觅得新的道路。

  大概在1995年前后,我进入广州的诗歌圈,开始认识诗歌界一些有影响力的青年诗人,这里面就有诗人东荡子。东荡子长得敦实,他留着斯大林式的胡子,眼睛如两盏灯,说话洪亮。东荡子的谈话在朋友们中间是出了名的,他天生就有演讲的口才,说话时常常会情不自禁地挥舞手臂,语速飞快,像劈柴一样,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如此强大的气场,你不得不被他的诗歌激情所吸引。那时,我是一个贫乏的年轻写作者,自然难以与他交流。1996年,我出过一本诗集,东荡子有一天到我的住处,看了我的诗集,否定了我绝大多数诗歌。我一时难以接受,觉得他太苛刻了。后来,我开始琢磨他对诗歌的一些见解,我意识到自己诗歌中存在的缺陷,自此,开始一种新的诗歌写作。

  1997年的时候,东荡子、江城、世宾、温志峰、巫国明、浪子和我一起出版了一本合集《广州七诗人诗选》,是我第一次进入到一个群体的诗歌选集中。那时,广州的杨克、杨子、凌越等很多诗人都非常活跃,但以本土诗人的整体形象出现的是这本诗集,这本诗集带给了文学界一个新的印象。七个人当中,东荡子是唯一的外省诗人,但我们这批从本土出发的诗人朋友都把他视为好兄弟,好的诗歌引路人。就像世宾说的:“东荡子在广东的存在,就是一座耸立的高山,他的诗歌光芒照耀着周围的一切。他给了我们诗歌的力量、勇气。我们已没有什么能馈赠给他的,只有我们的友谊和尊重。”

  1999年,我创办《诗歌与人》后,我们的交往更为密切。在一起探讨诗歌时,我们常常为某个观点争辩得面红耳赤,东荡子更是毫无保留捍卫自己的诗歌理念和价值判断。这样的争论是那个时候广州的诗歌氛围,但就在这种互相亮出观点的时刻,大家得到相互的照亮。2002年,东荡子、世宾和我等朋友一起提出“完整性写作”这一诗歌命题。东荡子是这一诗歌主张的践行者,他思考的是如何用诗歌去消除人类精神中的黑暗,他认为最好的诗歌应是更高更广阔的光明境界,诗人应奔走在光明里,而不只是停留在这些狭小的形式黑暗里。

  2005年,漂泊多年的东荡子,因为增城文联主席巫国明牵头的“10诗人作家落户增城”,东荡子成为其中一员,成为新客家人,他也因此结束了青春岁月颠沛流离的生活。在朋友们的推荐下,他到增城日报编副刊,发表过很多名家的作品。后来,他在报社的支持下创办了《艺术大街》报纸,因为很多大家名家都在上面露脸,一时之间,他一只脚又跨到艺术界。东荡子写出好诗,大家习以为常,但他要把艺术报办得风生水起,这才是大家的期待,期待他因此有一个更有创造性的现实生活。在增城生活的东荡子有时很寂寞,他的很多朋友都在广州。有时,大家也会想念他,下午下班后,我们几位朋友会驱车到他那里,去吃他夫人做的一手好菜。东荡子漂泊多年,过着随风就是一切的生活,尽管有过缠绵的爱情,但爱最终如一江春水东流。直到他遇见女作家聂小雨。聂小雨不但烧一手好菜,还写一手好散文,出版过散文集《鲇鱼须》。2013年6月,她的书和丈夫东荡子的诗集《阿加斯》一起获得第九届广东省鲁迅文学奖(6月,东荡子还获得了第一届“扶正·独立诗人奖”获)。一对诗人作家夫妇同时获得广东的最高文学奖,这在广东还是第一次吧。

  东荡子去世后,诗人巫国明说,增城政府准备嘉奖他们夫妇,可惜,他再也看不到这属于他们光荣的时刻。东荡子出事的前一天,他的妹妹为他买了一套房,可惜他也没有好福气来享受。每念及此,他的妹妹吴真珍无不以泪洗脸。她无法相信自己的哥哥就这样离去。吴真珍说,她计划成立一个“东荡子文学基金会”,去帮助一些需要扶持的文学新人或设立一个国际诗歌奖,如此去延伸哥哥的诗歌理想。东荡子是一个有诗歌抱负的诗人,也是一个对自己的诗歌充满自信的人,他生前有许许多多的诗歌伟业尚未展开。如今,他在49岁的好年华英年早逝,真是天嫉英才啊!

  东荡子离去之夜,很多朋友无法入眠,很多朋友在微博上写下悼念他的诗文。在深夜起床看到远处的灯火时,我依稀记得他在5月领奖时说的:“父亲是家乡方圆百里备受爱戴的木匠,既擅长大木,又精工小木;既造房子打制家用,也造棺材修制农具;大木大刀阔斧,小木精雕细刻。很小的时候,常常看着父亲挑着一担工具走村串巷,有时我也会牵着父亲的衣角,跟在后面。好像那时我就熟悉并习惯了游荡生活,但不知道那种生活对我后来做一个诗人有什么影响,虽然我的整个青年时代都迁徙在不安的旅途……无知,漏洞。这仍然是父亲给我的启示。无知便需要去认识,漏洞则需要修补。大自然创造了人,在生命里肯定也留下了许多我们充满无知的漏洞,诗歌便是我们心灵深处的一个漏洞,它要求我们渴望无所不在的人性美,以及高贵和光荣,然而无知使它落满尘埃,又更被世俗的利器所摧残。作为诗人,面对漏洞我只是一个修理工,我不能像父亲那样去修造更多的木器,我的工作却必须是小心翼翼去寻找隐秘在自己心灵深处的那些漏洞,并一一修补。”

  这样一位立志当诗人的人,这样一位不断去修补人性的漏洞的大诗人,这样一位为这个喧嚣的时代安一颗诗歌之心的杰出诗人,没说一句话就走了,他独自一人去了他遥远的阿斯加诗歌王国。荡子兄,愿你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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