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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逸尘:军旅长篇小说创作需要文学的自律
http://www.shigecn.com   2011-11-10 21:55:59   来源:文艺报   评论:0 点击:

起始于上世纪90年代末而在新世纪初渐成蔚为大观的军旅长篇小说,本来极有可能继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革命历史题材长篇小说的繁荣之后再创辉煌;但影视剧创作所带来的巨大利益的诱惑使得军旅作家在大众文化场域中迷失了写作方向,成为文化产业的工具与影视剧的写手。

  军旅长篇小说在第八届茅盾文学奖中何以“全军”覆没?在前两届的“茅盾文学奖”评选中,第六届徐贵祥的《历史的天空》与柳建伟的《英雄时代》联袂折桂,第七届军旅作家周大新的《湖光山色》亦榜上有名。评奖本身决定不了什么,但越过评奖去反思并探究近年来军旅长篇小说创作存在的问题的实质与真相,进而梳理重建军旅文学重镇之路,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应回避的。

  美学价值流于世俗化

  起始于上世纪90年代末而在新世纪初渐成蔚为大观的军旅长篇小说,本来极有可能继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革命历史题材长篇小说的繁荣之后再创辉煌;但影视剧创作所带来的巨大利益的诱惑使得军旅作家在大众文化场域中迷失了写作方向,成为文化产业的工具与影视剧的写手。电视剧《亮剑》与《历史的天空》因主人公的草莽英雄个性及故事的传奇色彩为新世纪之初的社会思潮的萎靡与人的理想价值的虚妄注入了一股清新的活力,唤醒了人们对军旅题材的巨大热情,继而再度引发了“红色经典”改编潮。军旅题材影视剧的巨大成功,无疑深刻影响了军旅作家长篇小说创作的美学价值与意义指向,富于传奇色彩的人物与充满戏剧性及悬念的好看的故事成为军旅长篇小说的艺术圭臬,最终,适应影视剧改编成为巨大的诱惑。当红的十几位军旅作家的数十部长篇小说在大众文化消费中一路高奏凯歌,却离好的长篇小说渐行渐远,更遑论“伟大的小说”了。

  影视剧的诱惑也许可以看做一种表象,那么其本质又是什么呢?我觉得,一方面是缺乏伟大文学的理想,但更重要的则是缺乏知识分子的社会担当,也就是“精英文化”思想。并不是说大众文化与“精英”思想完全相悖或无法融通,但是,就其所传播和承继的文化思想的价值取向而言,它们的区别与差异是显而易见的。一个民族或国家的核心价值观与主流文化,一定是由具有相当的社会担当的知识分子的“精英文化”思想引领并构建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革命历史长篇小说无疑对建立不久的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政权的合法性进行了极具说服力的诠释,对正在投入新中国和平建设的人民群众起到了极富诗意与激情的鼓舞,这种作用几乎是无法评估的,而且其影响在半个世纪后的今天仍在延续。军旅中短篇小说因直面南线战争在80年代初的振聋发聩自不必说,而长篇小说在90年代末及新世纪之初因对革命历史的重新阐释、对和平建设时期军营现实生活的现代性冲突的深刻描述,以及艺术形式上的崭新探索,亦彰显了军旅作家的现实担当与文学的时代精神,创造了军旅文学的“第四次浪潮”。遗憾的是,多数军旅作家们尽管口头上排斥电视剧的影响,事实上却依然难以摆脱电视剧的遥控。产量要多、速度要快的市场需求与长篇小说写作要不断沉淀与思考、艺术上要精益求精的文学规律之间的矛盾,过多地消耗了军旅作家的生活积累和艺术感觉,进而迷失于商业出版和影视改编所联手营构的利益链条之中。关于这一点,笔者曾在多篇文章中提醒军旅作家需保持自觉与警惕,可惜的是,在军旅影视剧及革命历史题材、“红色经典”改编的热潮中,没人会理会这样的反调。

  在大众消费文化勃兴的时代里,纯文学写作的美学向度一再发生偏移,而军旅作家们本来就缺少自觉的艺术探索的维度,于是,在娱乐化、商品化的汹涌浪潮间随波逐流也就在所难免。文学纯度的下降,不仅直接损害了当代军旅文学经过几代作家建构起来的美学品格和文学品质,长此以往,也会降低读者的关注度和忠诚度,最终损害的还是军旅文学自身。并非是说军旅作家都不要去写影视剧,而是说作为一种集体性的对文学的放弃和对影视剧的迷恋,已经严重影响或者说改变了军旅文学的生态环境;而失去平衡并且严重恶化的军旅文学生态,最终将影响甚至是扼杀军旅文学的未来,这才是最令我担忧的。当下的军旅小说集体性地处于一种“叫座而不叫好”的尴尬境地,听从电视剧改编的召唤、一味地迎合大众阅读心理,在作品中大量堆砌时尚的商业文化元素又使得军旅小说出现了过度世俗化的创作倾向,而这种世俗化的模式一旦泛滥开去,军旅小说恐怕就再也难以扬起高傲的头颅,而只能被消费文化的洪流裹挟着,最终失去自己的英雄本色。

  生命体验日渐稀薄

  军旅文学对战争历史的书写和对当代英雄的塑造构成了“英雄叙事”的两翼。相对于塑造当代英雄,军旅作家们似乎更加偏爱回望战争历史,这是由军旅文学的本质属性决定的。经过了长期的和平年代,军队、军营和军人也正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尤其是新世纪以来,社会生活正以飞快的速度向前发展,而如何应对新军事变革的挑战,以文学的方式及时而深刻地反映时代的新质和军旅生活的新变,已经成为当代军旅作家责无旁贷的历史使命。然而,长久以来,直面当下军旅生活的作品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都远逊于革命历史题材作品。关注当下军旅生活不应成为应景的帽子,浮光掠影的记录与当下军旅生活现实实在是相去甚远。

  专业军旅作家脱离军旅生活现实的问题日益突出,少有作家愿意深入部队现实生活去跟踪表现新军事变革的伟大实践,其创作难接地气。现如今,已经很少有作家愿意下苦功夫甚至是笨功夫去写长篇小说了。很多作家都喜欢坐在书斋里,凭借想象和过往的经验进行某种观念写作,写出来的作品离当下真实的生活遥远且隔膜。当越来越多的作家都沉浸在对历史的虚妄想象和苍白表现中,挥霍自己的文学才情和空洞的想象力,作品故事情节的虚假和生活质地的稀薄也就不足为奇了。由此,我想到,长篇小说写作到底是靠主观想象呢,还是靠生活经验,甚至生命体验呢?这似乎是个常识问题,也是一个伪问题,毕竟这两者并非二元对立,而应该和谐统一于作家的思想和情感。我不能不想到五六十年代创作了一大批革命历史题材长篇小说并在数十年后成为“红色经典”的那批作家,比如罗广斌、杨益言、曲波、冯德英、刘流等,他们亲身经历的置生死于度外的革命战争的生命体验决定了他们的作品的真实性及品格。我还想到了姚雪垠、草明、杜鹏程等老一辈作家,他们均以各自的方式去深入体验生活,让自己的作品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迹和自己温润的体温。当然,我不会忘记路遥,他全身心地扑到现实生活中去,然后将生命幻化成感染并激励了无数读者的《平凡的世界》。新世纪以来,湖北作家陈应松在神农架广袤无际的大山中与山民一起劳作、生活,浸泡了数年,记满了几十本日记,才写出了感人至深、震撼文坛的“神农架系列中篇小说”,并影响和催动了“底层叙事”的进一步展开。

  而近年来的军旅长篇小说创作已经可以不必再依靠对军旅现实生活的考察与体验,而仅仅依靠想象和虚构就可以编织一个很好看的传奇故事、一组很复杂纠结的人物和情感关系、一系列很吸引眼球的矛盾冲突。有了这些元素,似乎就可以满足一般读者的快餐化阅读消费,就可以满足电视剧的大众化审美趣味和改编要求,就可以满足作家自身的利益诉求。在此,我想极力推荐军旅作家苗长水,他的近作《军事忠诚》就是在生活现场中浸泡出来的,从原型人物身上发现和感受得来的。他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进行跟踪采访,接触走访了上百个人物,记下了数十万字的采访笔记。在与困难户的对话中,苗长水一次次泪流满面;在与小说主人公的原型——焦作军分区阚辉司令员交心时,苗长水一次次受到了心灵的震撼。客观地说,这部可以说是“赶”出来甚至是“抢”出来的长篇小说,纪实的味道很浓,在语言和人物内心世界的经营上还显得粗糙,文学性层面尚有不小的提升空间;但是,苗长水近年来深入生活、沉入生命的写作伦理,无疑是令人感佩的。年近花甲的苗长水动情地告诉笔者:“趁着现在还跑得动,多跑跑基层,多下下部队,多掌握些部队的新变化、新情况,等再过几年,跑不动了,就好好沉淀和思考,争取写出一部全景式反映新军事变革的重量级作品。”苗长水近年来频繁地下部队、走基层,积累了大量关于新军事变革、重大军事演习、抢险救灾以及国防后备力量建设等方面的素材。《军事忠诚》在他庞大的写作计划中,或许只是中间的一级台阶,但是有了如此扎实而厚重的生活体验作支撑,苗长水更加优秀的现实题材军旅长篇小说的问世,是多么地令人期待啊。

  文学所要关注和守望的永远都是那些关乎生命、生存、生活的最本真也最本体的“存在”,“存在”既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文学对“存在”的守望就是介入,包括作家主体的介入。只有这样才能去除那些模式化的语言、意识形态的藩篱,世俗化意趣对作家心灵的遮蔽、对人类个体生存处境的遮蔽、对当下现实的“真实”与“真相”的遮蔽,呈现出生活与文学的双重深度。

  文学的精神性缺失

  关于文学的“精神性”内涵,我赞成这样一种概括:一是指理性的批判精神,并富于形而上层面的哲学蕴涵;二是纯文学意义上的审美追求,是文学创作的自律。上世纪80年代文学的人道主义思潮和实验小说之所以让许多人在30年后仍然怀想,正是在这两个向度上进行了执著的追问与探索,充分体现了中国作家的社会担当与艺术质素。当然,我们与萨特、陀思妥耶夫斯基、昆德拉、卡夫卡,还有马尔克斯、略萨等大师们仍然不在一个层面上。但这不可怕,重要的是我们要在这两个向度上坚持不懈地追求,在一条通向“伟大的小说”的路径上前行。

  遗憾的是,当中国一部分作家在一条通向“伟大的小说”的路径上孑然前行的时候,军旅长篇小说却在生活质地、思想内涵和文学品质等诸多方面均呈下滑趋势,除了依旧叙写着一段段具有突出个性的英雄的浪漫传奇,变换一下表现题材和讲述故事的角度,以情感纠葛来强化日常叙事之外,整体上缺乏有意味的新鲜经验,回避原创性的文学探索,放弃思辨性的精神建构,淡化“伟大文学”的理想追求。当下的军旅长篇小说正在或已经透支了新世纪初年人们对崇高理想和英雄精神的怀旧情结,在自我重复和彼此复制的模式化叙事策略的裹挟之下,沦落为一种“没有难度的写作”。由此而导致的后果是很多军旅作家执拗地热衷于对故事表象的叙述,沉醉于故事情节的起承转合,虽然故事本身很好读,很有趣,可能也会让人有所思考,但终究无法抵达那些更加丰饶的隐喻之义,无法体现作家对生活和人性的思索和独到发现。在中国当代军旅长篇小说史中,文学的精神性缺失从没有像近年来的作品这样严重。

  第八届茅盾文学奖的81部备选作品中,只有一部军旅作家写作的长篇小说《坼裂》。作者是一名医学专家,业余写作。他将自己的医学知识巧妙地融入到了文学写作中,应该说与大地震题材非常契合,尤其是对人的情欲和生理感受的细微呈现,可以说是当代长篇小说中少有的有特色的文学表达。作者歌兑曾参与抗震救灾,目睹了汶川地震的巨大灾难,并在大震之后经过两年的沉淀思索和精心创作,推出了《坼裂》这部震撼人心的长篇小说,以独到的方式对汶川地震进行颇具文学意味的观照,更富哲理色彩的思考和祭奠,其对地震、人生的崭新解读和哲理的认知,令读者回味不已。作品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以大地震为背景,却又努力超越地震掘入生活的深层,去描写地震环境中的人以及他们内心的真实,从而真正走进大地震中的人们的精神层面。其超越的显在价值不仅仅是对民族的灾难寄予深切同情,对英雄行为极尽赞美与颂扬,更反映出某种批判的理性。正如作品题旨所表明的,碎裂的可能是大地与山川,在“人心深处,也藏着这一‘坼’”。在人与人之间,人与单位之间,人与环境之间,情人感情的走向与结局之间,都存在着某种坼裂的现象。因此我们在作品中所看到的,既有伟大崇高,也有卑劣渺小;既有生活中逻辑与秩序,也有怪谬与荒诞,这无疑是对人的本性和本质的深刻揭示,是对中国当下社会现实的有力批判。当然作品并未止于批判,而是以冷峻中的温情来描写特定情境下人们精神的救赎、粘合与修复,从而使批判本身具有更强的精神的力量。在艺术上,《坼裂》充分发挥小说艺术伸缩自如的特长,将对人类生存本质的哲学探讨与艺术表现的灵动性有机地结合,极大地拓展了小说的艺术空间。《坼裂》并不以故事情节的生动、曲折见长,也不以人物命运的跌宕起伏而争雄于世。对于当前文坛小说越来越戏剧化、影视化的现实,《坼裂》不能不说是一种反拨,它在纯粹的小说文体上进行了扎实的探索。

  除了小说本身,我还想到了与创作相关的其他层面。比如作家的生存状态和写作状态,从这里仍然可以窥视出作家对文学的精神性的追求。张炜花费了20多年的时间,写出了长达450万字的长篇《你在高原》。在当代中国社会整体转型、风气浮躁的大背景下,张炜始终默默地坚守,不为各种潮流和诱惑所动,坚持自己的纯文学写作与精神性探索。在这个时代,我们既需要网络和手机一样的快而薄又方便实用的生活辅助器,又应当有那些沉静、深刻而高尚的精神艺术。

  在这个流行“浅阅读”的时代,精彩好看的故事对于某些以市场反应和大众阅读为旨归的军旅作家来说,无疑是其写作成败的关键。但是,文学自有其相对恒定的艺术评判标准,能够成为经典的长篇小说,必定是将优美精致的语言、细腻鲜活的细节以及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深度刻画和对人物情感的细腻描摹集于一身,从而反映出作家深邃的思想和对社会生活以及人情人性的独特认知。要想达到这样的高度,文学的美学价值、作家真实的生命体验,以及文学的精神性追求都是必不可少的维度。军旅长篇小说创作虽有其题材的特殊性,但在文学的自律性上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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