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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岛:洛尔加:橄榄树林的一阵悲风
http://www.shigecn.com   2011-11-06 23:55:52   来源:《收获》   评论:0 点击:

洛尔加出生在格拉纳达十英里外的小村庄牛郎喷泉(FuenteVaqueros)。他父亲拥有一百公顷地,合一千五百亩,按中国阶级划分必是大地主。在第一个妻子病故后第三年,他娶了个小学女教师。婚后九个月零九天,即1898年6月5日,洛尔加来到这个世上。

    四
  
    梦游人谣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绿的风,绿的树枝。
    船在海上,
    马在山中。
    影子缠在腰间,
    她在阳台上做梦。
    绿的肌肤,绿的头发,
    还有银子般清凉的眼睛。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在吉普赛人的月亮下,
    一切都望着她,
    而她却看不见它们。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霜花的繁星
    和那打开黎明之路的
    黑暗的鱼一起到来。
    无花果用砂纸似的树枝
    磨擦着风,
    山,未驯服的猫,
       耸起激怒的龙舌兰。
    可是谁将到来?从哪儿?
    她徘徊在阳台上,
    绿的肌肤,绿的头发,
    梦见苦涩的大海。
    
―朋友,我想
    用我的马换你的房子,
    用我的马鞍换你的镜子,
    把我的短刀换你的毛毯。
    朋友,我从卡伯拉关口流血回来。
    ―要是我办得到,年轻人,
    这交易一准成功。
    可是我已不再是我。
    我的房子也不再是我的。
    ―朋友,我要善终在
    我自己的铁床上,
    如果可能,
    还得有细亚麻被单。
    你没有看见我
    从胸口到喉咙的伤口?
    ―你的白衬衫上
    染了三百朵褐色玫瑰,
    你的血还在腥臭地
    沿着你腰带渗出。
    但我已不再是我,
    我的房子也不再是我的。
    ―至少让我爬上
    这高高的阳台;
    让我上来,让我
    爬上那绿色阳台。
    月亮的阳台,
    那儿水在回响。
    
于是这两个伙伴
    走向那高高的阳台。
    留下一缕血迹。
    留下一缕泪痕。
    许多铁皮小灯笼
    在屋顶上闪烁。
    千百个水晶的手鼓,
    在伤害黎明。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绿的风,绿的树枝。
    两个伙伴一起上去。
    长风在品尝
    苦胆薄荷和玉香草的
    奇特味道。
    朋友,告诉我,她在哪儿?
    你那苦涩姑娘在哪儿?
    她多少次等候你!
    她多少次等候你,
    冰冷的脸,黑色的头发,
    在这绿色阳台上!
    
那吉普赛姑娘
    在水池上摇曳。
    绿的肌肤,绿的头发,
    还有银子般清凉的眼睛。
    月光的冰柱
    在水上扶住她。
    夜亲密得
    象一个小广场。
    醉熏熏的宪警,
    正在敲门。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绿的风,绿的树枝。
    船在海上,
    马在山中。
  
    在戴译稿上我做了某些改动。除了个别错误外,主要是替换生僻的词,调整带有翻译体痕迹的语序与句式。总的来说,戴的译文非常好。想想这是大半个世纪前的翻译,至今仍新鲜生动。特别是某些诗句,如“船在海上,马在山中”,真是神来之笔:忠实原文,自然顺畅,又带盈盈古意。
  
    全诗共五段。首尾呼应,环环相扣,关于绿的主旋不断出现,贯穿始终,成为推进整首诗的动力。一首好诗就象行驶的船,是需要动力来源的,要么是靠风力,要么是靠马达。而推动一首诗的动力来源是不同的,有时是一组意象,有时是音调或节奏。
  
    开篇的名句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是从吉普赛人的歌谣转换而来的,令人警醒。绿的风,绿的树枝。/船在海上,/马在山中。如同切换中的电影镜头,把读者带入梦幻的境地。对吉普赛姑娘的勾勒中注重的是颜色:绿的肌肤,绿的头发,/还有银子般清凉的眼睛。第二段再次以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引路,紧接着是一组奇特的意象:霜花的繁星/和那打开黎明之路的/黑暗的鱼一起到来。/无花果用砂纸似的树枝/磨擦着风,/山,未驯服的猫/耸起激怒的龙舌兰。这些意象把梦幻效果推到极致,与本诗的题目《梦游人谣》紧扣。
  
    第三段是个转折。与其他四段的抒情风格不同,这是两个吉普赛男人的对话,带有明显的叙事性,在吉普赛人的传奇故事中插入戏剧式对白。这段远离整体上抒情风格,造成某种间离效果。
  
    第四段达到全诗的高潮。两个吉普赛男人爬向想象的阳台时,先是视觉上:许多铁皮小灯笼/在屋顶上闪烁。/千百个水晶的手鼓,/在伤害黎明,在主旋律/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绿的风,绿的树枝重现后,又转向嗅觉:长风在品尝/苦胆薄荷和玉香草的/奇特味道。这一句有如叹息,但又是多么奇妙的叹息!
  
    在一次演讲中,洛尔加认为,隐喻必须让位给“诗歌事件”(poetic event),即不可理解的非逻辑现象。接着他引用了《梦游人谣》的诗句为例。他说:“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我写‘千百个水晶的手鼓,/在伤害黎明’我会告诉你我看见它们,在天使的手中和树上,但我不会说得更多,用不着解释其含义。它就是那样。”
  
    最后一段采用的是虚实对比的手法:那吉普赛姑娘/在水池上摇曳。/绿的肌肤,绿的头发,/还有银子般清凉的眼睛。/月光的冰柱/在水上扶住她。接着,梦幻被突然打碎:夜亲密得/象一个小广场。/醉熏熏的宪警,/正在敲门。宪警在西班牙,特别在安德露西亚是腐败政治势力的代表。洛尔加专门写过一首诗《西班牙宪警谣》:“他们随心所欲地走过,/头脑里藏着/一管无形手枪的/不测风云。”这两句有“僧敲夜下门”的效果,但更触目惊心,把冷酷现实带入梦中。最后,一切又归于宁静,与全诗的开端呼应: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绿的风,绿的树枝。/船在海上,/马在山中。
  
    《梦游人谣》如醉如痴,扑朔迷离,复杂多变又完整统一,意象奇特,音调转换自如,抒情与叙事兼容,传统要素与现代风格并存。值得一提的还是音乐性。现代抒情诗与音乐结合得如此完美,特别是叠句的使用出神入化,洛尔加堪称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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