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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嵩:蔡天新的旅行文学创作
http://www.shigecn.com   2011-11-14 21:58:10   来源:诗生活   评论:0 点击:

蔡天新旅行随笔的另一个突出特点,在于其鲜明的画面感。他认为“浪漫主义的诗歌接近于音乐,现代主义的诗歌接近于绘画”,并坦陈自己的诗歌创作深受现代主义绘画的影响。而这一倾向自然而然地被带入了旅行随笔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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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阅读蔡天新的旅行文学作品,总会使人有异样的感觉,而这种“异样”正是他的风格所在。
  作为一位逻辑思维缜密的数学家、一位敏感而慧眼独具的诗人、一位曾两度环游世界的旅行家,蔡天新的文体(随笔)观自然不同于他人。他曾指出,“散文”(prose)一词在《牛津英语词典》中的意思是“诗歌以外的语言”(language not in verse form),所指过于庞杂,因此他倾向于用“随笔”的概念指称自己除诗歌以外的创作,认为“虽然它并不排斥抒情的成分,却以叙事、引述、评论为主,文笔也较为朴素、流畅”;“在我看来,随笔可谓是散文的现代形式,……它因为驱除了华而不实的成分,而更适合节奏日渐加快的生活和写作方式”;“比起散文来,随笔是一种更为质朴、宁静的文学形式,也更值得我们阅读和关注,同时,也倡导使用‘随笔家’这个称谓”(《在耳朵的悬崖上•代跋:随笔和随笔家》)。在此,我们应该注意到他描述随笔的几个词语——朴素、流畅、质朴、宁静,以及一位记者在访谈中提到的“精确”(这位记者同时还提到了“激情”,但综合蔡天新的阐述看,此处的“激情”指的是诗人对待写作和生活的态度,而非文字风格;况且,作为风格的“激情”似乎与“宁静”是矛盾的)。如果说这五个词代表了蔡天新对文学语言和文学风格的终极追求,那么我们就不难理解他的旅行随笔为何会呈现出一种“不动声色”、“从容不迫”的美学效果了。不仅是随笔,他的诗歌也是如此。一位评论家如此评论蔡天新的诗作:“但丁和波德莱尔都是明晰的,这也是蔡天新遵循的传统。他几乎都使用短句写作,句式没有眼花缭乱的结构,但不乏严谨和清纯。他的语言既不烦琐,也不显得单调;他的诗句往往是相似或不同事物之间的迅即联想,看起来轻松愉快,实则需要机智。”(《在耳朵的悬崖上•他坐在我的膝盖上歌唱》)
  在此,我们可以将蔡天新与余秋雨的旅行随笔做一个比较。曾有评论家一针见血地指出,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在结构上是由三个密不可分的要素组成的,一是小说式的叙事形态,二是哲学性的对社会、历史、文化的反思和感慨,三是诗化的语言风格。“《文化苦旅》很少让人感到轻松随便的普通日常语言,全是以‘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的认真态度写出的凝重且华丽的句子。为了配合上述那种哲学家派头,这种句子就必须与大众化的语言隔离开来,而保持几分矜持,几分高深,几分不自然,以及几分头巾气。”“文本的小说性使人松弛愉悦,文本的哲学性使人严肃紧张,一俗一雅的交替,保持着一张一弛的节奏感,而凝重委婉、洋洋洒洒的语言风格以其形象性消解了哲学议论、哲学慨叹所固有的抽象性,使自己成为沟通文本小说性和哲学性的粘合剂。”[7]反观蔡天新,这三个“要素”几乎都不存在。首先,所谓“小说式的叙事形态”,指的是一种由作者精心设计、有意为之的贯穿于整篇文章乃至整部文集的特征;而在蔡天新的旅行随笔中,虽然随处可见带有偶然性的情节,但都只是整篇文章的一部分,甚至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况且,他那些随心所欲、随性所致的旅行随笔大多数谈不上什么“结构”。如果说这些随笔也有类似于余秋雨的“小说式的叙事形态”,充其量也只是现代派的、“意识流”式的小说,或是阿索林、汪曾祺式的“随笔体小说”,而非余秋雨所借鉴的那种传奇式的传统小说。其次,“哲学性的对社会、历史、文化的反思和感慨”在蔡天新笔下更是罕见,我们甚至可以感觉出他在写作过程中对感慨和议论的刻意回避(当然,并不是完全回避,只是相较于余秋雨的“反思和感慨”而言过于微不足道罢了),更没有什么“哲学家派头”。第三,由于前两个要素的缺失,所谓“沟通文本小说性和哲学性的粘合剂”的诗化语言自然不存在,而且,蔡天新的诗歌也并非余秋雨式“诗化语言”所模仿的“诗”。此外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即余秋雨是“有意为文”,因此难免显得造作,而中国人常说“真水无香”,作为蔡天新“诗余”的旅行随笔“天然去雕饰”,避免了酝酿过程中产生的陈腐气息。有趣的是,蔡天新也曾发表过对余秋雨的看法:
  余教授的出行让人羡慕,至少旅费和办理签证方面的事用不着他操心了。他努力在历史和现实之间寻找契合点,给人们以启迪,加上媒体的宣传和频频出镜,使他拥有众多的读者。我的文字更想表达的是一种自由的声音,并把这种声音传递给大家。(《飞行•访谈:我的生命由旅行组成》)
  而在另一个场合,他说:
  集合论的创始人、俄国出生的丹麦裔德国数学家康托尔认为:“数学的本质在于它的充分自由”,显而易见,诗歌和艺术也是这样。(《小回忆•代跋:往事深远而奥妙——答周美丽》)
  将这两段话相对照,不难读出些许揶揄意味。
  尽管笔者对余秋雨式旅行随笔的写法存有异议,但认为他对阿兰•德伯顿《旅行的艺术》一书的评价还是公允的。“与一般中国读者的预期不同,这本书不是游记散文,不是导游手册,也不是论述旅行历史和意义的常识读本。我们读到的,很像是用小说笔法写出来的人物传记片断。”[8]P2蔡天新的旅行随笔也具有类似的特征。曾有人询问蔡天新对游记的看法,他坦言自己“大学时期最喜欢读的小说是四卷本的《约翰•克利斯朵夫》,那是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的个人成长史,现在我依然喜欢阅读科学家和艺术家的传记。”(《小回忆•代跋:往事深远而奥妙——答周美丽》)蔡的随笔大致可以分为“以传记为线索的游记”和“以游记为线索的传记”两类。前者以《南方的博尔赫斯》为代表,后者以《与伊丽莎白同行》为代表。在《南方的博尔赫斯》中,作者游荡于南美大陆,在哥伦比亚、秘鲁、智利、乌拉圭、阿根廷、巴西、古巴等地追寻着马尔克斯、博尔赫斯、聂鲁达、切•格瓦拉等名人的足迹,尤其是对于博尔赫斯,蔡天新不仅首次将其处女诗集翻译成中文,还在书中专门拿出一章(第六章)用来写作博尔赫斯的传记(另一位享此殊荣的人物是阿根廷女诗人皮扎尼克)。而在《与伊丽莎白同行》开头,作者正在进行一次从费城到波士顿的自驾旅行,当他来到波士顿的哈佛广场,回忆起了曾在哈佛任教多年、富有传奇经历的美国女诗人伊丽莎白•毕晓普,由此开始了这部诗人的传记。在此后的旅行与叙述中,蔡天新不断寻找着毕晓普留下的信息,甚至在此书初版五个月后,作者得到了访问巴西的机会(那是毕晓普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又在传记再版时加入了自己在巴西探寻女诗人遗踪的记录。他对这两部书的评价是:“在《与伊丽莎白同行》里,我本人的游历只是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相比之下,另一本讲述拉丁美洲的书《南方的博尔赫斯》就不同了,除了最后两章,它差不多是我在那个遥远神秘大陆的生活记录。”(《与伊丽莎白同行•我对她并非一见钟情——答女诗人赵霞问》)
  蔡天新旅行随笔的另一个突出特点,在于其鲜明的画面感。他认为“浪漫主义的诗歌接近于音乐,现代主义的诗歌接近于绘画”,并坦陈自己的诗歌创作深受现代主义绘画的影响。而这一倾向自然而然地被带入了旅行随笔的写作。试看以下这个片段:
  不到十分钟,一个穿皮衣短裙的年轻女子进了店,她不假思索地走到我的邻桌,背对着我坐了下来。几秒钟之后,那女子又调整了座位,和我相对而坐,她把皮衣脱下来放在椅背上,露出低低的前胸。侍者上来打招呼,看得出来她是这里的常客,她要的比萨和饮料与我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包万宝路香烟。当她开始吞云吐雾的时候,我才仔细观察了一下,蓬乱的头发,眼神毫无光彩,过分使用的化妆品提前侵害了她的面部肌肤,和那双白净的手臂相比,衰老的速度明显不一致,而当她掂步走向洗手间的时候,可以看出她的年纪不超过25岁。(《南方的博尔赫斯•一个探戈的下午》)
  这也许是最能够说明蔡天新旅行随笔“强画面感”特点的片段了。它充分体现了“观察”与“细节”的力量,如工笔细描一般,但又迥异于后现代主义的“照相写实主义”,亦不同于我们已经司空见惯了的旅游者(游客)摄影。后现代主义的“照相写实主义”与旅游者(游客)的摄影都旨在消解意义、削平深度模式,而在这段描述中,作者目光所及之外,“看得出来她是这里的常客”和“可以看出她的年纪不超过25岁”显然是数学家最擅长的推理,这意味着他用心灵看到了深层的东西,从而是一种克服平面化的努力。它属于“旅行者”的凝视,而不是“旅游者(游客)”的凝视。这种努力暗藏在作者不动声色的叙述中,等待着被发现。类似的凝视和画面在蔡天新的诗作中随处可见,还能在其旅行随笔中找到多处。然而,他深知倘若一篇、一部作品自始至终都使用这样的观看方式是不现实的——这对作者的思考与写作能力是极大的挑战,对读者的感受力和阅读耐力也是一种考验,因为读随笔和诗歌的方式与心态毕竟不同。因此,他才会在整篇的平铺直叙间设置若干醒目的画面,就像是在沙滩上随意散布若干美丽的贝壳——须知贝壳也是有待有心人去采撷的。
  现代主义绘画给蔡天新带来了无尽的创作灵感,也促使他自觉借鉴其艺术手法。当听说一位拉美诗人评价其诗歌“蕴含了一种东方超现实主义”,“存在一种装饰性的美,使他想起马蒂斯的绘画”时,蔡天新仿佛找到了知音,欣喜地表示“这么可爱的名字让人无法不接受”。他最推崇的几位现代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画家,包括勒内•马格里特、毕加索、米罗等人;同时,他对超现实主义诗歌的两位代表人物阿波利奈尔和洛特雷阿蒙怀有一种近乎崇拜的态度,后者的名句“美得像一架缝纫机和一把雨伞邂逅在手术台”更是被他反复吟诵和引用。超现实主义者之所以合他的胃口,在于他们都是“机智”的艺术家;“机智”表现为“事物间相似的迅速联想”,而“拼贴”则是表现“机智”的重要艺术手法。为此,蔡天新专门写了一篇《拼贴艺术》,详细地考察了“拼贴艺术”的发展史。在他看来,“拼贴(collage)是20世纪艺术的一个重要特征”:
  我理解的拼贴是指把不相关的画面、词语、声音等随意组合起来,以创造出特殊效果的艺术手段。(《在耳朵的悬崖上•拼贴艺术》)
  作为数学家,蔡天新以其职业的敏感发现了拼贴与“镶嵌几何学”(mosaics)之间的密切关系。同时,他指出了“拼贴”在电影蒙太奇、摇滚乐配器、皮兰德娄的剧本《六个角色寻找一个作者》等现代艺术中的应用,并且援引罗兰•巴尔特《文本的快乐》中的观点,区分“快乐”(plaisir)和“极乐”(jouissance)——快乐来自直接的阅读过程,而极乐则来自中止或打断的感觉。在这一系列理论的指导下,他的旅行随笔也呈现出明显的“拼贴艺术”的特征。首先表现为文体的杂糅,即将随笔、诗歌、传记熔为一炉。在他看来,“在一篇科学论文中出现一个优美的数学公式和在一篇文章或谈话中间摘录几行漂亮的诗句,两者有一种‘惊人的对称’”(《横越大陆的旅行•诗歌是我可以携带的家园》)。其次,历史的片段常被他用做拼贴的材料,以丰富文字的内涵,由此达到他“很少写静止的历史,例如某座城市的编年史,而是喜欢写移动的历史,例如某个人与某个地方的偶然性纠葛”(《在耳朵的悬崖上•在耳朵的悬崖上——余刚对蔡天新的访谈》)的写作理想,同时表现出对“极乐”的艺术追求。第三,他的《南方的博尔赫斯》、《与伊丽莎白同行》和《飞行》都是图文并茂,而书中插图的内容更是五花八门:作家生活照、作家漫画肖像、歌谱、航班上的菜单、签证、作者手绘地图……这种直接诉诸视觉的“拼贴”,也许正是蔡天新向给予了他无限艺术灵感的“拼贴艺术”致敬的独特方式。
  当然,仅就我个人的体会而言,蔡天新的旅行随笔还具有一种难言的召唤性,召唤我们参与到与作者互动的阅读过程中来。正如根据新闻绘制名人的旅行地图是童年蔡天新乐此不疲的游戏,我在阅读他的旅行随笔时也会萌生一种冲动,想在笔记本上绘出他每一次旅行的路线图,或是在地图册上依次寻找那些被作者提及的城市。他曾为丹尼斯•伍德的《地图的力量》作序,并极为推崇书中的一句话——“每个人都可以制作地图”。他以自己的写作实践着这个观点,同时以他难以抗拒的魅力暗示着他的读者像他一样做——拥有这种魅力的作家,其实并不多。
  ① 本文论及的蔡天新随笔集(包括回忆录)有:《横越大陆的旅行》,东方出版社1999年版;《数字和玫瑰》,三联书店2003年版;《南方的博尔赫斯》,花城出版社2007年版;《与伊丽莎白同行》,花城出版社2007年版;《在耳朵的悬崖上》,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小回忆》,浙江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本文在引用这些书籍中的文章时,只列出题目,不再标注版次和页码。


  参考文献:
  [1] 龚鹏程。游的精神文化史论[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2] 举岱。题记[A]。游记选[C]。桂林:文化供应社,1942.
  [3] 张润今。试谈不同含义和范围的“旅游文学”[J]。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1989(3)。
  [4] 郭少棠。旅行:跨文化想象[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
  [5] 李昱宏。灰色的隐喻——摄影的时间、机会与决定性瞬间[M]。北京:人民邮电出版社,2011.
  [6] 喻大翔。用生命拥抱文化——中华20世纪学者散文的文化精神[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
  [7] 朱国华。别一种媚俗——《文化苦旅》论[J]。当代作家评论,1995(2)。
  [8] 余秋雨。推荐序[A]。(英)阿兰•德波顿。旅行的艺术[M]。上海:上海世纪出版集团,译文出版社,2004.
作者简介:宋嵩,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在读博士生。
原载中国作家网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1年10月26日15:18 作者曾在十月下旬由中国作协召开的首届海峡两岸青年文学会议上报告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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