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诗品文库 > 正文

张清华:如何构筑民族记忆——读梁平长诗《汶川故事》
http://www.shigecn.com   2011-11-07 19:19:44   来源:文艺报   评论:0 点击:

作为一种探索体的长诗叙事,《汶川故事》显现了它的特色和优长;作为一个重大题材的国家叙事,它比较成功地超越了此类作品容易陷入的窠臼和局限,达到了新的高度。

  一

  尽管梁平将其长诗《汶川故事》定位为“灾后重建诗报告”,但从处理方式与高度看,却不止是“报告”,他通过全景的描画和上升至文化的思索,将对于灾难的理解和认识置于人类的共同命题之上,完成了这个“叙事的转换”——由毁灭转向再生的悲壮故事。

  这也许会重新引出一个“写作伦理”的问题。如那首影响广泛的《今夜,写诗是轻浮的》所启示的一样,对创伤的感同身受的理解与默默抚慰成为最高的伦理。不过,无论对于个体还是对于民族来说,没有永久的悲伤,必须要在毁灭之后重生,在伤痛之余奋起,这也同样是最高的伦理。时间将会推动这一伦理的自动转换,从这个意义上,《汶川故事》的出现正逢其时。很显然,在对抗人类的共同灾难、关怀共同的创伤这一点上,无论是国家主义的、还是个体性与人文性的叙事,都有其存在的理由,甚至它们还可以交融和纠结于一起。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不论我们的时代和现实中有多少问题,仅就救灾这一点来说,我们的人民和国家都显示了自立于世界的力量,显示了自尊、自信、互助和创造的力量,实现了在全世界范围内罕见的效率奇迹。在这一点上,歌颂重建和新生,便不止是颂扬国家政治,更是颂扬整个的民族和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伟大个体,这是一个全新的和坚实可靠的叙事伦理。如今,仅仅3年过去,我们就看到了总体规划清晰壮观、城市面貌焕然一新的新汶川、新北川、新青川、新什邡、新茂县,原本山河破碎满目疮痍的重灾区,早已矗立起一丛丛、一幢幢的崭新楼宇与美丽家园。而且论建筑的规格、设计的讲究,论传统元素、现代气息以及地方风情的结合,都可谓令人瞠目和赞叹。毫无疑问,这便是对于灾区人民最真实、最现实的疗救和最感人的慰藉。《汶川故事》从一个全景式的高度上,按照“应急—自救—援建—新生”这样的四部曲结构,完整地描绘了这一历程,清晰地完成了这一文化与政治相统一的重大命题。

  人性、生命、世界、国家、人类,这是诗人思考地震和震后重建的几个基本维度,也由此搭建了他广阔的思考空间。而其中时间的跨度、历史的容量、哲理的运用、政论的气势、大开大合的笔法、壮阔的想象与意境,都使他的叙事充满了丰沛的激情、纵横捭阖的气韵以及上下求索的深度,充满了文化的思索与哲学的探求。他从远古传说中的大禹导江、鳖灵治水,讲到李冰父子修建都江堰,从三星堆“太阳神鸟”的文物奇迹,说到李白笔下的“蜀道难”,蜀地的历史文化、人文风物,成为他展开叙事的广阔背景,先民的遗迹与文明也成为今天川人不屈意志与坚强品质的精神源头;他从西方哲人的警句名言中得到启示,将对灾难的思考置于人类的普遍处境,以及人与自然关系的永恒的二元命题之上;将现代西方人的政治偏见与文化差异带来的种种误解与责难,同地震中中国人所显示出来的反应能力、国家意志相对照,客观并且有说服力地讨论了救灾与重建奇迹的文化与社会基础;与此同时,诗中还辅以必要的背景资料、数据统计,使所有这些叙述和讨论都建立在坚实可靠的基础上。这种笔法,是构成长诗“全景性”宽度与纵深的条件,也是生成其宏大叙事结构与气象的根基。

  比如这样的征引:“远在十五世纪中叶,远在大不列颠,/那个叫培根的哲学家给人类留下一句话:/“超越自然的奇迹,总是在对厄运的征服中出现的。”/然而,不是所有厄运都能征服,/奇迹也不是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能出现,/——奇迹终归是奇迹。/几百年以后的中国,一次灾难,/一场震撼世界的救援与重建的战争,/为这个伟大论断写下辉煌的注脚。”这就是他“全景式”的叙述维度。虽然不能将之与古代的史诗笔法做简单的类比,但是它场景的展开确乎实现了“实”与“虚”之间、“现场”与“非现场”内容的穿梭搭配,这样就大大扩展了叙事的空间、内容与气度。因此,“全景式”可以认为是古今叙事中最典型的一种“史诗笔法”,它不是将所有时间流程和空间事件尽收眼底,而是取其中最具标志性的部分,然后穿插上其他事件、人物、材料、背景等等相关的内容。这正如亚里斯多德在《诗学》中对荷马的赞美,“他只取了战争的一部分,而把其他许多内容用作穿插,比如用‘船目表’和其他穿插丰富了作品的内容”;亚里斯多德强调说,“史诗因穿插而加长”,而“内容不同的穿插”会增加史诗作品的容量,“有了容量就能表现气势”。从这个角度看,《汶川故事》中的“穿插式修辞”和“全景式的叙述”也类似于这种典范的史诗笔法,其中大量的非现场和非线性内容的引述与插叙,使它更带有了思考性、论辩性、哲理意味与丰沛的“气势”。而这也是它作为“诗报告”这样一个文体在形式方面的自觉体现。

  二

  然而作品中最为感人的,还是他深入到每一个场景和细节中的人物描写,一个个感人的生命故事,这是使作品真正获得饱满情愫的最重要的原因。他写到了灾难发生的第一时间里众多真实的人物,他们在大灾面前的反应:其中有泪流满面、俯身在瓦砾之上“轻轻拍打书上的尘土,擦拭血迹”的温总理,他所显示的不是一个国家的软弱,而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悲伤,和自己的人民一起感同身受的悲伤和坚强;他写到了一位在大庭广众下袒露乳房的女警官,她为众多嗷嗷待哺的幸存婴儿哺乳,她所袒露的是神圣而庄严的母性力量;他写到一位80多岁身患癌症、刚刚失去了老伴的退休军医,在第一时间报名奔赴救灾前线,用他高超的医术为一位伤势严重的姑娘留住了双腿;他写到,那个被从废墟中挖出的3岁的男孩郎铮,在看到救援的解放军叔叔的第一时间,竟懂事地举起手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这些感人的场景和故事所展示出的人性庄严与美丽,凝成了作品中丰满的血肉。

  细节的书写还体现在对重建过程的叙述中,他写了众多坚强自救的人物:断手成杵的农民石光武,双腿残疾却在瓦砾堆上开设了第一个缝纫小摊的李万柏老夫妇,还有为护佑5个失去单亲的孩子而重组家庭的于再勇和罗兴蓉,有同样走到一起,“小叔子终于把嫂子娶进了家”的张云和李泽凤,他们相濡以沫的感情令人动容;当然,他也写了难以走出伤痛和阴影最终自缢身亡的北川人冯翔,他在震后一周年时选择了随亲人而去,但作为政府的职员,生前“他能够承受的每一天都尽职尽责,/他把生的最后的日子,/全部给了这块饱经创伤的土地”。不过,他写得更多的还是不屈的人们,他们生存和重建美好生活的意志,他还写了重组家庭后“再做一次妈妈”的怀孕妇女的喜悦……这些生活的细节和画面,普普通通的小人物的故事,同作品宏大的结构与集体性场景之间,构成了互为血肉的关系。比如在描写山东、广东、浙江等省市分别援建北川、汶川、青川等重灾县市的工程的巨大场景中,他疏密有致地插入了许多细节性的感人故事,其中最令人动容的是对来自山东的一位援建者——潍坊人崔学选的描写:身为北川新县城第一任的建设组长,他像“拼命三郎”一样没日没夜地工作奔忙,终于积劳成疾,在长时间发烧、晕眩、腹泻不止的病痛中,仍坚守在工地上,最后被确诊为结肠癌晚期。而这时候他所惦记的,仍然只有无家可归的灾民,“直到倒下,昏迷不醒”。或许这是一个最适合山东援建者的例子了。它是真实的,但同时又具有文化性格上的象征性——彰显出一位“山东汉子”性格中最感人的道德情愫。

  感人的力量来源于真实和立体,如果只看到崛起的楼群和山川外观的修复,而不能深入人的内心和灵魂的震颤,那样的诗意只能是肤浅和表皮的。《汶川故事》之所以值得关注,是它将重建中的包括心理创伤与记忆阴影等在内的诸多问题,都摆上了桌面,这些在以往宏大题材的“国家叙事”中是不可想象的,而这就是进步,就是新的社会伦理与价值观的必要体现。只有真正关注到每一个个体生命的状况,才会有这样的眼光,这样毫不避讳的坦诚和真实的描写:“幸存者潜伏的绝望,/救援者不能释放的精神压力,/灾后自我无法转换和消减的复制记忆,/灾难阴影步步逼近,挥之不去……”这也同样是震区人们所经历的深刻记忆。惟有伤痛之深,方显工程之巨、重建之艰,也才更加凸显生命之强与人性之美。

  三

  最后,还要谈一谈《汶川故事》的笔法。令人吃惊的当然首先是它舒张有度的叙述节奏,以及总体风格的把握,顿挫而又酣畅,庄重而又抒情,大气磅礴而又细腻灵动,还有以浅白口语所完成的一个沉重叙述,这些都显示了作者驾轻就熟的功力。庞杂的材料和内容经过他看似轻巧的处理,得以繁简得当、疏密有致地组织起来,整体结构的严谨和整饬,与局部描写的跳跃与松弛,构成了老练和恰当的统一。细节场景上的横向展开和时间上的跨越式处置,在他那里可谓应付自如。视野既宽,同时又从容拿捏着纵向的叙述逻辑,如果没有老到的笔法,恐很难做到这一点。3年虽说在历史的长河中并不算长,但放在抗震救灾和震后重建这样一个历程之中,便是漫长和完整的一个时间流程。必须要以合理的“叙述的转换”,来体现和完成“历史的转换”,同时以巨大的宽度体现出“时间壮观的流动”。因此,这样的处理便可以看出它的笔力:“三年,没有人统计有多少奠基?/而每一次奠基,/曾经历历在目的废墟和瓦砾重新集结,/集结成一片感恩的海,奋进的海,/海的汪洋填平了所有的沟壑。/那些挥汗如雨的额头和脊梁,/在曾经撕裂的土地上站成坚硬的铜雕……”这是“刚性”的过渡式处理,还有比较“柔性的修辞”,这类笔法在书中也起到了舒展、粘合、修饰和抒情的作用。同时也能够将叙述的速度不时地减缓下来,盘桓片刻,完成一种间隔、调整或者过渡。

  作为一种探索体的长诗叙事,《汶川故事》显现了它的特色和优长;作为一个重大题材的国家叙事,它比较成功地超越了此类作品容易陷入的窠臼和局限,达到了新的高度。

相关热词搜索:张清华 梁平 汶川故事

【特别声明】 凡注明“来源:新诗代”的稿件,版权均属本站所有,转载时必须注明“来源:新诗代-全球华语诗歌门户”。凡未注明“来源:新诗代”的文/图等稿件均为转载稿,并注明来源及出处。本站转载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完全公益性,并不意味着赞同其观点或证实其内容的真实性。如其它媒体、网站或个人下载使用,必须保留本站注明的“稿件来源”,并自负版权等法律责任。若本站内容对你的权益产生了损害,请直接联系本站(E-mail:shigecn@163.com),或在本站社区管理专区“在线留言”。我们将在3个工作日内给予删除!

上一篇:廖令鹏:故乡的平原:韦灵诗歌中唯美和抒情的整体意象
下一篇:霍俊明:市场化时代的“广场诗学”

分享到: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