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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张枣遗作选
http://www.shigecn.com   2011-11-04 23:34:21   来源:南方周末   评论:0 点击:

张枣(1962—2010),湖南长沙人。1986年出国,长期寓居西方。2007年开始任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2010年3月8日病逝于德国。人民文学出版社为其出版《张枣的诗》。他主编过一本德汉双语词典,诗选《空白练习曲》等。

     张枣(1962—2010),湖南长沙人。1986年出国,长期寓居西方。2007年开始任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2010年3月8日病逝于德国。人民文学出版社为其出版《张枣的诗》。他主编过一本德汉双语词典,诗选《空白练习曲》等。

     【随笔】

     枯坐

     住在德国,生活是枯燥的,尤其到了冬末,静雪覆路,室内映着虚白的光,人会萌生“红泥小火炉……可饮一杯无?”的怀想。但就是没有对饮的那个人。当然,也会有几个洋人好同事来往,但大都是智商型的专家,单向度的深刻者,酒兴酣时,竟会开始析事辩理,层层地在一个隐密的象牙塔里攀沿,到了一个点,就可能争辩起来,很是理性,也颇有和而不同的礼貌和坚持。欧洲是有好的争辩文化的,词语不会凌空转向,变成伤人的暗器,也不会损耗私谊,可是,也不见得会增添多少哥们的意气。于是,告别的时候,全无夜饮的散淡和惬意,浑身倒满是徒劳的兴奋,满是失眠的前兆,你会觉得只是加了一个夜班,内心不由得泛起一阵消化不了的虚无感。

     是的,在这个时代,连失眠都是枯燥的,因为没有令人心跳的愿景。为了防堵失眠,你就只好“补饮”。补饮过的人,都知道那是咋回事:跟人喝了一夜的酒,觉得没过瘾,觉得喝得不对头。于是,趁着夜深人静,再独自开饮。这时,内心一定很空惘,身子枯坐在一个角落,只愿早点浸染上睡意,了却这一天。一杯杯过去,有时竟怎么也醉不了,越喝越醒,直到晨曦苍白地把尘世的窗户一个个交还回来。凭窗望去,街坊上有了动静,德国日常生活的刻板和精准醒了:小男孩背着书包走过,一个职员模样的中年人走过,脸上还有被闹钟撕醒的麻木,你知道他们是去街尾赶公车,而公车的时刻表精准到分钟,完全可信赖,也足以惩罚散漫者的。所以,不用时钟,你看见谁走过,看熟了,也就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了。他们的腿甚至像秒针般移动……一切都那么有序,一眼就望到了来世,没有意外和惊喜,真是没意思呀。

     这时,我会想:要是国外有个黄珂就好了……

     而国外是不可能有一个黄珂的,黄珂的气场是汉族的。说他聚的是一个沙龙,恐怕还是不太恰切,因为沙龙这个词味儿嫌洋气,让人想起香槟酒的彬彬有礼,小圈子的自我精英感和体面的封闭。这些东西黄珂是不以为然的,他脸上和悦的散淡盛不下这些东西。他聚的其实是他自己内在的一个本性:和悦的散淡,他让它外化成了望京新城606,而这个空间,又幻化成京城大得无聊的黄昏里的一片小小的快活的解放区。来的人多且杂,有真英雄,也有假美女,有尤物和大腕,也有戾气的脸和不懂天高地厚的混混。啥都有,却都想亲近黄珂,真是令人称奇。而他真是和悦,真能容人,从未见他对谁动过气,也未听他主动臧否过人物。但他又不是阮籍的那种强忍的机警,掩饰的老到,而是真散淡,自自然然地应对同样莫测紊乱的时日。哪怕是最戾气的钱,他也是散淡地赚着,让人觉得有一种钱,就叫散淡。既然这样,官方何不发篇社论封他个“和谐社会”的典型呢?——我常常对他戏言道,他乐哈哈地拍着肚皮说:封就封嘛。

     三年前回国,是赵野第一次带我去黄珂家的,去了那次就上了瘾,从此隔三岔五地去,与黄珂耍成了要好得不得了的朋友。日子长了,就觉得别的地方都不好玩。我去他那,一是因为好吃,二是想和他闲聊。有时也觉得二者是一回事。我喜欢人少时去,这样他会亲手炒一两道菜,而且好说话。他总是叫我五点左右来,一起去逛逛菜市,问我想吃点啥子。而饭前逛市,啥子都想吃,所以最好吃的东西,其实是饥饿——这是他的名言。确实,我这时也啥子都想吃,而不知为何,几乎每次却都脱口说想吃猪肝。他每次的炒法都不一样,比如用鲜菇片炒,饰以点点的清辣的红尖椒,但适之以糖,些许的日本生抽和黄酒,免去姜末和蒜片的俗套,也免芡,炝于急火,端出就是一盘洒脱的经典。由此管窥,真的,他许多的菜式都有笑傲江湖的味道,实乃高人之作也。

     有一夜醉了,无力回家,便借宿在黄珂家的客房里。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被一层沁骨的寂静惊醒,这寂静有点虚拟,又有点陌生,使人起了身在何方之思,我知道再难入眠了,一定得补饮点什么。我迷茫地下了床,绕过书房,走过甬道,只见一盏微光还逗留在客厅里,人都走了,四下都是杯盘狼藉,空气里呆痴着一股酒腥味,空椅子七零八落围靠在长长的餐桌边,都像是摆出了一副怅然若失的闭嘴的样子。我走进客厅,正朝那间棋牌小侧室蹑行,想去冰柜取点啤酒,忽然觉得身后的空寂里有点异样。我回过头,看见客厅右角的沙发上坐了一个人。是的,黄珂坐在那里,枯坐着。枯坐是难以描绘的,既不是焦虑的坐,又不是松弛的坐,既若有所思,又意绪飘渺;它有点走神,了无意愿,也没有俗人坐禅时那种虚中有实的企图。反正就是枯坐,坐而不自知,坐着无端端的严肃,表情纯粹,仿佛是有意无意地要向虚无讨个说法似的。它是人类最有意思的一种坐。这个我是懂得的。即使在热闹的餐桌,在他的首席上,黄珂也偶尔会滑进这种枯坐。这个旁人是没留心到的。

     他看我拎着酒走近,说:睡不着呀?

     我说,呵,你也喝点不?

     他说,喝嘛。

     两人三言两语地喝了起来,又惺惺相惜地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我忽然觉得有一种Dejavu的感觉,一种幻显的记忆,就是那种似曾有过的感觉:你正做某事或经历某个场景,忽然觉得你过去也做过同样的事或经历过同样的情景,你是在重复,却又想不起具体的比照。我这时就正是这种幻显,觉得这夜深人静,这对饮,我们仿佛在过去有过,此刻我们只是在临摹我们自己,在临摹逝去了的自己的某个夜晚。那从前的对饮者,也就是这样举落着我们的手和杯,我们还那么年轻,意气风发,八十年代的理想的南风抚面。

     一刹那,幻象落实:不,这不是幻显。我竟认定我们不只是这三年才认识而一见如故的。这“一见如故”不是空话,还真有点名堂。我们过去确实见过,短暂地交往过,在1985年左右,后来我们竟相忘于江湖了!我想起一个叫吴世平的重庆旧友来,那时的文化圈里他是最能串人的,他把大家都组织起来,搞了个“重庆青年文学艺术协会”,后来功成名就有头有脸的重庆籍文化人艺术家,都跟它有染呢。柏桦也带我这个外地人入了这个会。

     我问黄坷:你是不是也在里头?

     他说:咋个没呀,也在里头耍嘛。

     像是为了印证,我追问:成立那天你去了没?

     他说:咋个没去呀,记得有个仔对着会场敬了个军礼呢。

     我心里一动,是呀,我也是很记得那一幕的,协会成立是在1985年10月的一天,是个雨天,在上清寺附近的一个机关里,来了一堆另类模样的人,热热闹闹的,大谈文艺的自由与策略。这时,吴世平领着一个军人进来,年轻帅气,制服整洁,脸上泛着毕业生的青涩,浑身却有一股正面人物的贵气,有点像洪常青,反正跟四周这些阴郁的牛鬼蛇神是很有反差的。吴世平介绍道,他叫潘家柱,解放军某外语学院研究生刚毕业,自愿加入我们协会,正在研究和引进海明威。大伙儿鼓起掌来,年轻的我也在鼓掌,仿佛看到年轻的黄珂也在鼓掌,他那时是长长的嬉皮士头发,浓眉大眼的,俊气逼人。而再看潘家柱,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段话,挺高调的,忘了他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他说完,挺身立正,给大家敬了个脆响的军礼,还是那种注目环顾式的。二十多年了,甚至在孤悬海外的日子里,我会偶尔想着这个场景的。不知为何,觉得它美。

     也不知为何,黄珂其他都忘了,却也没忘记那个军礼。他甚至也跟我一样,忘了我们曾经见过面,喝过酒,一起跟共同的朋友玩过一段光阴。而此刻,浮生里一小星点的通幽,唤起了一片悠远。他说,来嘛,喝杯高山酒嘛——我倒也听明白了,连声说,来来,喝杯流水酒。喝完,他就去睡了。

     而我还不想睡,便独饮着。忽然想起自己几年没写诗了,写不出,每次都被一种逼仄堵着,高兴不起来。而写诗是需要高兴的,一种枯坐似的高兴。好像R·弗洛斯特也有同感:从高兴开始,到智慧里结尾。或者可以说:从枯坐开始,到悠远里结尾。想着这些,觉得这暗夜,这人世,都悠远起来,觉得自己突然想写一首悠远的诗,讲一个鲁迅似的“幽静美丽有趣”的“好的故事”。我想写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揣着偷税漏税的钱,隐名埋姓地逃到海南岛去了。他们俩特搞得来,待在一起很贴心,很会意,很好玩。比这个时代好玩多了,悠远多了。我写了几句,又被逼仄堵住,写不进去。忽然又想起黄珂来,知道他是懂得悠远的,因为他内心其实很悠远。似乎他在鼓掌。于是,我精神一振,写完了这首诗。这诗以前忘了给他看了,今天拿出来,或许他会喜欢的。

     枯坐

     枯坐的时候,我想,那好吧,就让我和我

     像一对陌生人那样搬到海南岛

     去住吧,去住到一个新奇的节奏里——

     那男的是体育老师,那女的很聪明,会炒股;

     就让我住到他们一起去买锅碗瓢盆时

     胯骨叮当响的那个节奏里。

     在路边摊,

     那女的第一次举起一个椰子,喝一种

     说不出口的沁甜;那男的望着海,指了指

     带来阵雨的乌云里的一个熟人模样,说:你看,

     那像谁?那女的抬头望,又惊疑地看了看他。

     突然,他们俩捧腹大笑起来。

     那女的后来总结说:

     我们每天都随便去个地方,去偷一个

     惊叹号,

     就这样,我们熬过了危机。

     (此文是张枣为他2008年主编的一本古怪的书《黄珂》写的序)

     【诗歌】

     一个发廊的内部或远景

     1

     江南小镇。闷热就像乌托邦。

     电扇吹得所有人的骨头飘起来,

     但谁也不许散架。小石桥上,

     游客三两,点戳风景,其中一个

     是从北方畏罪潜逃的税务官。

     2

     我也是一个有好几种化名的人,

     正憋住暴笑,筷子伸向醉虾。

     空气之空被旋搅得残破不堪。

     老板的第六十四副面具开口了,

     说的仍是一个哑谜:“干净,

     我是它的奴隶,因为它是明摆着的,

     因为它也是无止境的,

     你得时刻跟在它后面收拾。”

     一个女人插嘴说:“我们老板

     人好。一次我从楼上望去,

     看见他醉了,跪在马路中央,

     他挽着袖子要把斑马线卷回家来。”

     3

     我睡在凉席上却醒在假石山边。

     蝴蝶携着未来,却重复明代的

     某一天。这一天,你只要觉得

     浑身不适,你就知道未来已来临,

     你只要觉得孤独,你就该知道

     一切全错了,而且已无法更改。

     无风之际只有风突然逆着流水

     站起身来,像一个怒者,向前扑着,

     撕着纸,当你的真名

     如鸣蝉的急救车狂奔而来。

     (张枣去世后,杨炼无意中发现这首张枣作于1999年的诗歌,未收入诗集和在国内发表)

     张枣遗作选

     【散文诗二章】

     厚积

     在这座十多层的黑色高楼底下有一间地下室,门上封满了尘埃。我终于有一天下决心去问管理员借来了钥匙。进去,我多年前某次失败的气味扑面而来。那里面的东西东倒西歪,雕塑般再现出各类搁置者在暗处置放事物时的马虎心态:一摞盘子,轮胎,大半把小提琴,破椅子,纸牌,衣架,灯罩,雨鞋,工具箱,手电筒……这被遗忘的帝国里可谓应有尽有,甚至还包括一对哑铃。对了,我想,这对哑铃正是我十多年的一个秋天上午要找而没找到的那个关键词。那天我鼻尖发冷,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能动。那天仿佛也是一千年后的某一天,印度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一对哑铃。声音的肌肉。心如狮子。那儿,仿佛有一个贫穷的但有着美丽耳饰的小女孩在对着乡村发誓:她要拎着一对哑铃成熟并且生活。

     Osnabruecke

     K教授在电话里说4点半他会准时派他的助手H博士来车站接我。这一天,不知为什么,我提前了一个小时从我的住地动身。到曼汉姆换车的时候,我顺理成章地又提前一小时赶上了每一小时一班去Osnabruecke的车。我下车,时间是3点半。我没有见过H博士,我也知道他还没有来。还没有来,我开始闲逛起来。看着站台上候车和接车的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我感到我的那个作为被接的抵达者的身份已被掩埋起来。另一种现实开始朝我敞开:是的,跟大家一样,我在等。但我在等什么?我在等那个将在人群中等我的人。还剩五分钟,在四周微微骚动的紧张之中,在真相大白之前,我想依靠某个“直觉的奇迹”来辨认出那个也要辨认我的人。当我注意到一个抽着卷烟偎着廊柱张望,高瘦、戴眼睛而近身处又没有任何行李的中年男人时,列车正好停靠站了。他的眼睛四下忙碌着。是他的侧影使我直觉到他是一个脆弱易悸的人。我便悄悄地从他身后绕过去,混同旅客们再次登上车,又迅速地挤到他眼前的那节车厢,并左顾右盼地提着公文包走了下来。我露出微笑,径直朝他走去,伸出手,嗫嚅道:“哈罗,H博士!”他的目光移向我,表情彬彬有礼,很快把烟头扔到地上。他侧头扔烟的那一瞬,列车启动,而我看到我们四周的宇宙因恢复其内部的那个似是而非的正常编码而焦虑地颤抖了一下。

     (这两首散文诗,原刊于2001年《今天》,这是在国内首次发表)

     他或许已完成了他在人间的诗歌任务,因此,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干脆以一种浪费的姿态争分夺秒地打发着他那似乎无穷的光景。新时代已来临,新诗人在涌出,他在寂寞中侧身退下,笑着、饮着,直到最后终于睡去……

     ——柏桦

     张枣无疑是中国当代诗歌的奇才。他对语言本身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写了不少极端的试验性之作,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无论如何,他对汉语现代诗歌有着特殊的贡献。他以对西方文学与文化的深入把握,反观并参悟博大精深的东方审美体系。他试图在这两者之间找到新的张力和熔点。

     ——北岛

     (张枣遗作及照片均由颜炼军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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