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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洁岷:“那些尖锐的声音在光滑的漆面上碰撞……”
http://www.shigecn.com   2011-11-03 20:32:58   来源:诗生活   评论:0 点击:

宋尾是一位原籍湖北的诗人,因为和我父亲同籍,算是我半个老乡——像我们这些镇上出生的人,老乡诗人,确是我们彼此关注的一个点?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诗刚被排在一个民刊的头条,给我的印象是有略有“夹生”感,但 “洋气”较为明显。

附:宋尾的诗与创作谈——

【我能看见细小的东西】

这个春节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在小区也很难见到一个人
除了我和孩子
  
在阳台吸烟
读卡佛的小说
他写到一个女人
深夜听到细小的动静
  
那种声音现在
传递给了我
  
我看见一只尖脸的耗子
套着灰色西装
掏出门卡
哐地,铝合金门弹开
它走在人行道上
背后,保安木然凝望家乡

十年前我写到
“它拖着长长的寂静”
  
当它走入草坪
连那种寂静
也消失了

【每一种黑暗】

小区沉没了
钟表和我们
沉入大河

躯体是黑暗
话语也有阴影

工地静止
沙砾,安全帽
还有细长的吊车
囤积在腹部

窗边的两朵花
不懂自我欣赏
它们看不见自己的美

黑暗也是
它的深邃没人称赞
我们习惯了从不去问
黑暗是从哪里来

【做爱后动物开始感伤】
    
他从一部纪录片里回来
跟四周的黑暗
溶化在一起
    
房间伸展出
鲜为人知的四蹄
走在一望无际的荒原

就在他以为
已离家很远时
赫然看到
 
粗野的灌木
从草坪老练地
跃进自己的窗子
    
他看到
自己呆在房里
迎接并亲吻它们
如同隐匿在黑暗的一家人

【睡前读《镜花缘》】

镜子在梳妆台
梳妆台在卧室
——所有房间之中
最敏感的感官
  
花是擅讲故事的老手
但花是怎么从庭院
进到镜子?
那个扁平且
毫无思想的世界
  
花与镜子的亲昵
犹如美人亲吻死者

【幼猫】

它匍匐在一个烟摊下
它不了解对面
菜园坝火车站汇聚了什么
也不关心
人们为何南来北往

把这座庞大的车站
跟这个阴郁天
全部加起来,也不如
它爪子前那个
静止的小纸团

它在练习
那种被我们遗失很久的
在庸常事物里
获得乐趣的技能

我随陌生人涌入大巴
它则会一直留在
被我们称作无意义的事物之上

【每一个清晨】
——给马嘶
  
在清晨,世界
还未成熟
  
灰白的天际
蕴藏了几万种
不被了解的色彩
  
窗外的斑鸠
从不盲目
它们活在微细的罗盘里
  
但我们受雇于
蒙昧和未知:
  
我们爱这世界
和隐晦的女人
  
当你沉睡
才能遗弃爱人
还有醒着的自己

【镜子里】

我们都有在镜子前
肯定既有
或重新发现自己的怪癖

你可以说
这是一种繁殖的乐趣
因而它也是一种
找差错的游戏

我一直这样认为
它就是一个小把戏

但在今天的
镜子繁殖游戏里
我猛然看见了父亲

死去两年的父亲
沉默地匍匐
在我的轮廓之间
    
我甚至不知道
这种篡改
是何时完成的
    
我惶然逃开
太迟了 
他已更深地嵌入
我的移动之间

【火车上的弟弟】

下午三点,T258次列车
将他从菜园坝送走
他提着重重的包裹
满是与生活毫无关系的东西
却必须带上它们
  
就像回家
也不是他的目的
结婚或离婚
都是如此
  
沿路上
火车要穿过的桥梁和隧道
是固定的
但对旅客来说
无论拥有多少经验
都是盲目的

他屡次离开座位
去连接处吸烟
他想了一些事情
这几乎是肯定的

就像他从窗外
见到的一些图案
毫无意义,这也是肯定的
  
深夜,他被某些动静惊醒
暂时忘记了
之前因为焦虑
和思考过度带来的
一个转瞬即逝的噩梦

【失踪的人】 

一对情人去首饰店挑选婚戒
男方接了个电话
匆匆离去,她没等到他回来
我是说,一直没有
  
一对好朋友在餐厅吃饭
其中一位中途去了卫生间
那应是一个黑洞
他从此没见过这个朋友
  
清晨,一个幼童在门口
轻吻父亲的面颊,每天
都是这样告别
但这天之后,他再没见到
父亲从门口回来
  
失踪者一直活在
那个深刻的回忆里
我们的记得或许
只因某个无法返回的答案
  
事实上每个人
可以做的是
要么从别人那里消失
或者离开自己

【从牛角沱轻轨地下甬道穿过】

入口处新来了一个
叫卖苞谷的小贩
旁边灰扑扑的旧书摊
无头无尾
  
在甬道里
一堵墙跟另一堵墙
会说些什么
  
一切都没变
摊贩们悉心地兜售虚无
蹩脚的演奏者
二胡仍旧是坏的
流浪歌手抱着电吉他
唱给脚跟听
  
一切都没变
除了那位瘦老头儿
搬到了入口处
倒数第四节台阶

这里一直
那个老妇人的位置
她总让我想起祖母
她爱笑,她乞讨从不伸手

两个多月
我再没见到她
走过拐角时我听见
一堵墙跟另一堵墙说
咱们墙角见

【歌声】

那些歌从下午就跟你在一起
你跟房间里的夕阳
混淆了距离,小狗静卧在被褥
你们之间缺乏一种语言
  
茶杯坐在它的位置上
比你更稳定
茶叶是赭色的
被放大,事物变得虚妄并不是
错误。浸泡也不是结果
肉眼看不到的物质
沉到最下面,那里的阴影
很难穿透
  
这些歌杂乱地走在时针里
有时是男声,接着可能是女音
那里,虚无的歌手次第隐现
你努力地分辨着音乐背后的背景
——大批的观众
潮水般离开他们曾经伫立的舞台
  
在鼓声的诱导下
你从房间走到凸凹不平的草地
在那里暂停一会,你直接穿过
短暂的、狭窄的阴影
进到那堵宽大的红色围墙
  
【与游江在筲箕岚垭喝酒】

往游客相反的方向走
你能找到它

黄昏将至,一种静默的吸力
将我们带往
埋伏于经验尽头的路径

与那个熟识的磁器口
完全不同
这是个相互压迫
又完全抵消的世界

独立
又笼统

低矮的房宇
亲密地挨在一块
人们在房前聚集
顽童呼啸而过
批着睡衣的妇女拐弯时
留下一截丰满白皙的大腿

我们在卤菜摊坐下
犹如坐在一条
旧日的河流之上
一群游弋的癞皮狗
和它们背上斑驳的黄昏
即刻将我们围拢

在酒杯里,我看见了
老街的政治和隐喻

少年时我所有的邻居
还有我死去的酒鬼父亲
在夜色到达之前
次第回到他们的位置

【在浴室】

水雾里
没什么是沉重的
除了你自己

这时,封闭
不会令你窒息
而是某种安全

我在眼睑
发现那个
向下滑落的失踪者

我好像又走在
雨夹雪的幽暗小道

手边就是
往东驶去的县河

我半蹲下来
尽管我极力抑制
但还是战栗地
吻向这湿润
颓败的阴茎

真的,这简直
是一件最不可能的事

我安慰了自己
并且愉快

【世上的秘密】

观音桥这样的地方
在哪里也不会太多
  
一些车在地表拐弯
另一些则
走在笔直的地洞里
  
我常常被这两个跑道
分割,但时间
并未因此一分为二
  
这惊悚的路口
四周竖排的窗口
手机信号那样
沉降在视线
  
这一个个窗子
盛满的正是
最为诱惑的部分
  
我们都造了一个房子
我们都在墙上
凿出窗子
但光是从哪个方向
进到房间的呢

【梦的注释】

有个故事(或事故)发生了
有一个人或是灵长类动物跟我待在一起
有一种植物生长在我头顶
——如果我不及时复述
那么,梦出生时就已夭折
  
再过一会儿(也许更短)
它也会在我的记忆里静静死去
  
无论它是残忍
偏激,温情抑或
不可思议的
随便甚么事情
  
没有任何迹象证明它曾来过
我熟睡的脑子

 【致亡父】

你死去之后,我们也成为
某种遗物,被暂存在
你遗留的空气里
  
那肮脏褴褛的衣裤、拖鞋,毡帽
桌脚的旧报纸
可以全部装进麻袋
送到墓前,焚烧为烟烬
  
可我们不能
就像你留下的那台收音机
还能发出声音
  
我宁愿相信
你依然能够呼吸
只是脚步变得轻盈
你在任何一个
时间的维度漫步
  
最终你还是回到
那个将你长久禁锢的
被称为“家”的地方
  
你穿着我们烧掉的夹克
棉裤,无沿的毛线帽
坐在床边,吸烟
  
你一直保持那种
沉默中歪曲的姿势
就像我将会一直记得的
那种模样
  

【读《在切瑟尔海滩上》】

我们某天躺下去
成为暮色里的一体
  
霞光比羽毛轻
但比翅膀的遮蔽更广
  
在墓穴里我们说起从前
就如昨天海滩上的那道凹痕
  
我们若在昨天道别
故事将以另一种方式开启
但空白会笼罩整个海滩
相比翅膀,它的遮蔽更广

 【乘客】
 
一辆是红色,后头紧跟一辆灰色的车
出现在右上角玻璃的反光里
大桥像是在车厢里慢跑
它有不徐不疾的手臂和弧度
在那块光晕里,一些本不会相交的事物
能够自如地糅合在一起
斑马线、警示牌、汹涌的行人,对开的汽车
以及微雨全部叠加起来
也不可能发生任何事故
它们在那块镜面上
都不会停顿得太久
我静坐,任它们依次行走在
我的时间
就像我走在自己的时间
但从来不会去询问
我稳坐在座位上
一直以来,我们都习惯屏息
守侯那些重大的时刻
而将大部分的过程
归纳给单调和忽视
就像这次,我重复昨天的街道
沿途一切都似乎在告诫,今天和昨天
没有丝毫变化
但在相似的景观下,不动波澜的细节
早被置换,并且无法恢复
这就是我的旅途,谁也无法将它
从生命的背景里剥离出来
 
【交换】

我们交换着脑海里的客厅、卧室
假如还有阳台,我们会坐在彼此的沙滩椅上
叙说往事,在记忆里设置
看不见的栅栏,一头麋鹿、一群蝙蝠掠过
成为脑海里的窗画

我们在无人的房间里鸣叫
那些尖锐的声音在光滑的漆面上碰撞

我们交换着自己的常识
身体的习惯动作、下意识的举措
但抑制着情感里的隐秘
它们只在半夜里出来,与窗花上的蝙蝠
或温驯的麋鹿待在一起

你问我的睡眠是否顺利
我向你探听物品寄存的消息
一切都好!朋友!
我们明朗地遮掩着显见的弱点

现在,我出入在你的脑海
那些波澜起伏的记忆
卷成一片片的涛面
我在湿润、漆黑的沙滩躬身
一一拣起那含蓄、漂亮的卵石
现在,它们将从静默的书橱里走下来
乘车回到你那里

【孤独】

我从远郊出发,找我那些朋友
天不亮,就到了集市
混进一支队伍当中
在他们低沉的号子里练习
那些激昂的曲奏

在庞大的队伍里
我得到满足和骄傲
脚趾头哼着愉快的歌

集市的另一头
埋伏着对手
他们是这样传达的

朋友——其中高大的一位
指使我从队伍里站出来
走到最前面去,“你是
我们的哨兵”

他们趴在原地
等我的信号

正午到了,我不能说话
下午快结束了,我不能说话
我躲在睫毛的灰尘里

黄昏,我不能说话
夜幕如铁,我还是
没有任何可信赖的消息

但战斗已经打响
一簇黑影在收讫的集市遭遇
麻木,疼痛,恐惧
我依然不能说话

一支手突然伸过来
拽着我夺路狂奔
几个时辰后
我停下呕吐时
才睁开眼睛

我和这位朋友
走到一条岔道口
他示意我
必须各走一边

我朝黑色的出口,一直走
整整一个晚上,我的方向是手
或眼睛,远处微弱的星光
彻底消失在宽敞的黎明
我走回自己的远郊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宋尾自选代表作》

◎ 猎户

老人有三个中年模样的儿子
这一点不会有错,因为这在记忆里重复出现了两次。
老人年轻时与我有过照面,但他是何时从我的时间段出走
而变得如此苍老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他被猎户追捕时
我恰好从荒村经过。
但没人瞧见我,似乎我是不存在的:
我甚至不理解这个距离是怎样产生、而又拉开到无限透明的。
总之,老人惊惶地奔向草垛深处
那儿有一排用白色砌成的房舍,这是他在避开我的那段时间为儿子们攒下的家当。
三个儿子分头逃逸,猎户提着钉耙越走越近
我看得很清楚:老人颓然倒地
变成一只毛发短疏的狐狸。
在狐狸的眼睛里,既不惊惧、也没哀悼;只有一种完结后的平静。
现在,它的眼睛已变成我的眼睛
而我也将成为猎户在时间里的猎物,但不要哀求。

2006-4

◎ 笼 子

下午,一个木匠走进来,取走那些有轮廓的木制品和家具。
一个泥瓦匠将房间改建成弧形,使墙壁看上去没有任何角度。
最后,魔术师开始清场:
他首先把四周的油漆弄得柔软而弯曲
然后,当着我的面,将整个房间涂上一层明亮的颜料。
奇迹发生了,他把我变成了笼子里的钟表。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样让指针准确地走在我的心脏之上的。
天快亮了,我们还待在里面
我的猫惊惶地问,我们怎样回去?
我只能做到“进行”这一项,他摊开手说,如果能后退,我早就离开了。

2005-9

◎ 我的狗

昨晚我梦见走丢的狗。
在汹涌的沙坪坝,我们找了一个小酒馆。
嚼着口香糖,谈了一些故事
就是没提到分手。
我没告诉它,我几次都差点流泪的事情,当然
它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会离开。
“就让分别成为一个迷。”
昨晚,我们在酒保的怀里睡着了
我们喝光了酒杯里的眼珠
那些幽蓝、浊白或是灰澄澄的赌注。

2005-5

◎ 去掉一个我

我在一间无名的房子里
我陪无名的主人说话

我们在无名的海域交谈
他的海豚音令我着迷
他的梦像章鱼那样毫无规则

我们谈到昨天
那毫无面孔的起伏
那海浪的上升与降落
都非我们的意愿

而明天的预测在对话中省略
我们彼此离开
就是一对冷漠的陌生人

我忘记了我必须记住的事情

2004-11

◎ 十月

十月的蟋蟀声
清脆地撒在脚趾上。
这是个巨大的深夜
童年的声音
埋伏在路的尽头
他回头时
蟋蟀终止其哀鸣。

悲伤的人沿夜行方向
雾改变其行程。
他提一只纸袋;
他提着那无法向你准确
言说的关节的酸疼
从农贸市场
回到熟睡的鸡鸭的身边。

他是雾的形状
当他在夜色里行走
四周都是剥落的颜料。

2003-10-31

◎ 在张金
——或寄理科及建军
   
与上次不同的是,并非直接进入他的黑暗;
而是一点点,缓慢地吃下我
在光明与陡逝之间徘徊:
电厂被滑轮移走;
整个税务大楼
鱼贯消失。
   
他知道我是完整的形式主义分子;
他把我整个的翻过来,
二楼上全是一个味道:
隐晦的液体
烘干后的味道
倒出来。
   
这些壁画的缺点
在于它们的不真实;
我这样想,但它们的庞大
还是让我吃惊。
   
这仿佛特兰斯特罗默的
空房间,世界在地板上拖弋而过;
家具准备猝然爆发;在这个黄昏,
他要牢牢地将我摁住
放进其他更大的口袋。
   
那将是更广阔的
比张金要大得多的
我不知其在何处的地方。

2003-2-15

◎ 给一个女人

倒不如说给我自己,在很多时候
我比谁都自私,你看这世界上
男人的,女人的,鹿的脸,熊的脸
扛着,弯曲着,哭泣着

没有一个真实或者仅仅只是失去真实的瞬间
我已经习惯成为一个
黑夜的偷窥者,熟练地解剖
童年的惊诧,天亮后
我总能在尸体里找出些
灰色的鸵鸟

还有什么是能让我意外的?

20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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