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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洁岷:“那些尖锐的声音在光滑的漆面上碰撞……”
http://www.shigecn.com   2011-11-03 20:32:58   来源:诗生活   评论:0 点击:

宋尾是一位原籍湖北的诗人,因为和我父亲同籍,算是我半个老乡——像我们这些镇上出生的人,老乡诗人,确是我们彼此关注的一个点?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诗刚被排在一个民刊的头条,给我的印象是有略有“夹生”感,但 “洋气”较为明显。

——宋尾诗歌现代性的生成

  宋尾是一位原籍湖北的诗人,因为和我父亲同籍,算是我半个老乡——像我们这些镇上出生的人,老乡诗人,确是我们彼此关注的一个点?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诗刚被排在一个民刊的头条,给我的印象是有略有“夹生”感,但 “洋气”较为明显。但同步于我们另一份民刊的创办,大概是2003年左右,宋尾诗歌就忽地擢升到了一个高度:成色越来越足,失败的,有明显瑕疵的诗作比例日渐减少。我曾在《新汉诗》上把他与湖北优秀的70后诗人林柳斌、修远、黄沙子等置于一个行列里——后来杨章池、黄旭峰也赶上来了——在这样的一个“阵容”里,是天赋已然落地生根——技艺过关、领略了诗歌写作的要旨——随便写出的诗歌也可以算作作品。如果要更上一个台阶,需要的就只是时间的花费、个人生存状态的调整和写作即时、偶发机遇了。
  近年,早已落户重庆的宋尾将他的诗结集为《给过去的信》(重庆大学出版社),其已经是一本有完整性艺术品质的著作了。可惜他没有在他的那本处女诗集里标注出写作日期。我觉得,除非是一出道就备受瞩目的诗人,像宋尾这种正常出道的(甚至可以说,其诗名远远小于其诗歌价值)优秀诗人,还是应该将诗歌写作日期标清,因为,新诗是一种先锋艺术,创新性是一个重要维度,一首诗的方方面面,都有“首创”的指标。如此,我们才能很好地理解新诗史上那些我们当今看来粗糙、稚嫩的作品为何有那么高的地位。反过来也可以说,宋尾目前还是一个没有“史”之概念的当代诗人,相对于那些平庸诗作者对声名炒作之道的娴熟,这倒是个有点反讽的迹象。
  我在2008年将宋尾的部分作品归纳为“在回忆中将想象与思辨交织的诗篇”。为便于更直观地将我对他作品以前的观感相比较,我且将我数年前对其早期我心目中的“代表作”的读后感录于此:宋尾新近诗歌的个性化的成熟相当引人瞩目。他的“诡计”之一是在回忆的场景中加入显然是非现实的元素——“……奇迹发生了,他把我们变成了笼子里的钟表”(《笼子》);“他被猎户追捕时 /我恰好从荒村经过……”(《猎户》)。能指是正常的,所指发生了漂移。在这里,普通语言的功能——能够用来再现现实——就令人怀疑了。据说在拉丁文中,“vates”一词既指诗人,又指占卜者。宋尾巧妙地将回忆转换为梦幻或预言性的语言,正是这样,阅读者被其若幻若真的讲述所吸引了,激发出丰富的智性与想象。宋尾还着力于生活场景的生动描绘,在局部能迅速给予读者轻松、舒畅的感觉,以此,可以冲抵某些形而上意向的晦暗不明。宋尾诗歌的成熟还表现在对情感的语言处理上,比如“……但那时我从不知道母亲为何在我的脸上胡乱地涂抹/就像我从不拒绝,也没你那么尖锐,甚至没有丝毫的疑问” (《雪花膏》),在情感即将爆发的时刻他却用近似推理分析的话语干净利落地收束住了。“……它们的暗示多么强大 /直到今天我还一直躺在自己的腿上 /等待它们的引爆” (《解释》)这种留有悬念,以诗性认识作结的诗歌方式也使得诗人的调门得到了降低,诗人处在自己创造的语言世界中,是一种向读者敞开的客体。
  浏览一遍宋尾的近作,我有两个基本的观感:一是他的写作仍在他基本的几个向度里行进,这是一个诗人成熟的标志——已经越过了诗歌观念摇摆不定的时期,有了定力,对技艺(技巧)的宏观样貌已经了然于胸,“从心所欲不逾矩”,在“倾心“的同时,关注更多的是具体写作中“问题”的解决:把握一种结构、安排妥帖一个句子乃至一个词。二是他的作品相对于同时代流行的几种模式已经达到卓尔不群,将好几种被一些流行诗人各顾各沾沾自喜的“本事”融会贯通起来,成就了一种具有新的杰出品质的诗歌——既不是日记、流水账,又不是梦话、酒后的胡言乱语,而是凸显了诗之为诗的独特性、优越性的佳构。
  宋尾非常注意营造那现实、日常的语境,他将所有的诗意都在此中展开:“小区”、“灰色西装”、“门卡”、“铝合金门”、“人行道”、“保安”、“安全帽”、“吊车”、“纪录片”、“烟摊”、“T258次列车”、“首饰店”、“卫生间”、“卖苞谷的小贩”、“灰扑扑的旧书摊”、“流浪歌手”、“被褥”、“卤菜摊”、“癞皮狗”、“阴茎”、“手机信号”……。上述词汇不仅是日常的,而且是在“低诗歌”诗中出现过多而在所谓“高蹈”诗歌里罕见的,而宋尾看似不经意之间,将这层生存的“底色”恰当地刷上了他的诗歌画板。
  宋尾诗歌的构成与想象力就由此展开,我们看《家》:

小狗在前面奔跑,它是家的一部分
沿着房子转悠,下面是马路
那里缺乏安全感
家是缓慢地延伸
顺着路径,我找到
日用超市、蔬肉市场、理发店、宠物医院
将它们与邮局、医院,银行分别插在卡片上
下午或晚上,我会去找九段
抽烟、喝茶,或吵架
夜半,路灯滞留在天际
它们找不到归宿,但遮蔽着局部的安全
纱窗外,保安低头跟草丛里的昆虫
说些什么
水从他们的故事缝隙流过去
来到我的面颊上,它停顿了一瞬,又流走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的文本,但我们通过赏析它便可以感知宋尾诗歌品质的成熟。“小狗在前面奔跑,它是家的一部分”这是一妙句,“家”既是居所又是由居所里的所有人与物,包括其中宠物甚至光线、霉斑等组成的,这是语言的逻辑起点,也是情感与象征性叙述——我认为,所有的诗歌语言最终都会有象征性的质地——的开端。“沿着房子转悠,下面是马路”,“转悠”将“奔跑”的狗拽回来,似乎告诉我们“狗”离开了居所,将“家”的领地扩大拉远了,但限度还在。“奔跑”是一条近似的硬朗直线,很快,“转悠”是缓慢的弧线。作者用局部叙述的笔法“下面是马路”、“顺着路径”将与加对应的另一个繁复、喧闹的世界呈现出来,但其“分别插在卡片上”,被收缩为一个更小的局部(平面)。从那些街道上的事物的某种功用来说,对“家”而言确乎如此,而同时,“家”在这种叙述语言中经历了一个缩小又放大的过程。从“下午”到“晚上”也不是随便到来的,要借助于作者的朋友“九段”。“路灯”因为发光能够给人照明,给路人带来“安全感”,但也是孤苦伶仃无家可归的象征,路灯被搁置在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双重视野中。路灯下的“保安”一般来说是守夜人也是异乡人,他“低头跟草丛里的昆虫/说些什么”,当然和我们关于“家”的话语是密切相关的。“水”可以是露水或泪水,但因其“从他们的故事缝隙流过去”而显灵动、飘逸,也是一种秉有“客观性”的“深度意象”,让人能够在阅读空白处填充露水向泪水的转换,如此,却更能令人信服地触动我们的内心——诗人放弃了情感的主观表达。此诗从第一个句子开始,一波波地有节奏地向前推进,在推进过程中不断地回环往复形成旋律,“我“始终不动声色,在不断的场景与叙述的转换中抵达“高潮”,而且,“保安”又将“个人化”的“家”转换成了非个人化的,具有广泛意义的诗歌符号,情感饱满而又高度节制。“它停顿了一瞬,又流走”既是对节奏与情感的节制,又是一个开放、轻盈的结尾。不仅如此,这一句又能让我们领会到这首诗总体的开放性——似乎哪一句都可以安置、调换倒诗中的随便哪个地方:时间的顺序是无关紧要的,诗歌中的时间脱离了连续性之后,成为一个个被心理直觉投射的共时区间;而空间存在于优美的构图与极度有控制力的笔触中。《家》的精确有序的叙述结构被自身颠覆了,浓郁的“诗意”弥漫开来,而这正是现代诗歌与传统诗歌的共同一致的追求。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代诗歌也可以是非常通俗而简单,能够便捷地被审美的诗歌——宋尾的《家》这样启示我们。
  从上述例举,我们也清晰地认识到,再现与描述现实对于宋尾诗歌来说是重要的,使得他的诗扎根与现实,脱胎于当下的生存经验而葆有现代感性,但绝不是决定性的,宋尾是想在其中脱颖而出,追求艺术的精神性与独立性。在他的诗歌里,他为其腾出了一个富有魅力的超验的区域,这里是虚构的有空白的,读者可以由之飞越作者的“原意”。我据此联想到现代与后现代绘画,宋尾诗歌有的有那种鲜明的几何构图与变形,如《家》、《做爱后动物开始感伤》、《每一种黑暗》;“下午三点,T258次列车/将他从菜园坝送走/他提着重重的包裹/满是与生活毫无关系的东西/却必须带上它们……”(《火车上的弟弟》),此诗的能指清晰,但所指不明而丰富,至少,这种“义正辞严”的荒诞语调,是对一种实用主义的现实观的讥讽,而在超越现实的层面上挖掘人的精神世界正是与后现代绘画相一致的。《失踪的人》很好地揭示了生命的偶然性与不可知,而它的反面,正是生活的“正常”秩序,从宋尾的诗歌里我们发现,打乱与颠覆掉生活的日常,诗歌的秩序就产生了,这对于那些热衷于仅仅写纪实、写生活日志的诗写者也是个启发——也如同摄影机照相机发明后,绘画不仅没有泯灭,而且在自身的艺术逻辑下发扬光大一样的道理。宋尾诗歌的手法是丰富多变的,如《从牛角沱轻轨地下甬道穿过》的结尾,将主观意识投射、虚构为物的对话——可以听到王维他们的咏物诗之回音?传统在现代视野中将获得活力?《亡父》中“……你穿着我们烧掉的夹克/棉裤,无沿的毛线帽/坐在床边,吸烟”的那种意欲打破时空、跨越生死的转换等等,都是诗歌技艺非常高超,同时效果又是奇特而自然的。这些,远远不是其他艺术门类的手法所能比较的了。正如我以前对他诗歌的判断——宋尾已然他对诗歌语言的不同的部分相互作用的认识相当清晰。他运用貌似透明的,数学演算似的语言外表下不经意间为我们埋下玄机,从而将生存经验与诗性直觉有机地联系到了一起。
  在与宋尾相识多年后,我在异乡的叫“磁器口”的原地下党秘密接头地点,在一位隐身闹市的画家家里见到了他。在火锅与土方药酒蒸腾的气浪中,初为人父的他热情爽朗、谦逊真切、忙乱中有着自信与诙谐,口音是家乡调式的普通话,夹杂着密集的当地俚语。我非常欣慰地看到,一个心气颇高的生涩莽撞青年,经过近十年的生活打磨、艺术锤炼,使得他自己的人与自己的诗那么优美地渐渐合二为一,并且因其杰出,因其诗歌品质中那种在同代人中卓尔不群、义无反顾的现代性,我在心目中不得不将他名字前面的出生年代的限定给去掉了——我有一个既骄傲又谦虚的观点:无所谓长幼尊卑,所有活着能够见上面诗人都是同一代诗人。

——原载《红岩》2011年第5期,刊发时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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