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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河:一边换台一边走钢丝的桑克——读桑克诗集《换台游戏》
http://www.shigecn.com   2011-06-14 19:46:20   来源:诗生活   评论:0 点击:

在我眼里,“走钢丝”是关于写作技术的一个经典的解释意象:走钢丝乃是冒险,每一步都像是探索,这实际上说出了艺术陌生化的必要;走钢丝也是平衡术,它便也给这样的冒险施加了前提和范畴,甚至意义。

  很多诗歌都让人有很深的孤独感。当诗人在说自己的时候,就像在给自己找一个朋友。但他知道这样的朋友是不存在。我们内心的灵魂可能有很多个,当我们倾诉,很可能是说给自己听。我们思念、后悔,有时候也像自我的安慰。
  在桑克这本《转台游戏》的封底,森子说,诗人的一面是技术主义,一面是浪漫精神。如果我同意这点,那么我得加个定语:被压抑的浪漫精神。桑克的诗歌是内向的,当我们走进内心时,灵魂就放慢了脚步;在这儿飞行的想像力,也满是迟疑。
  在《转台游戏》这本诗集之外,桑克有一篇经典的诗歌《走钢丝艺人》:

  在旅途中,我曾得到过
  他们热心的帮助,模仿或学习
  关于把握平衡的手艺
  金鸡独立,更多的是走钢丝

  在我眼里,“走钢丝”是关于写作技术的一个经典的解释意象:走钢丝乃是冒险,每一步都像是探索,这实际上说出了艺术陌生化的必要;走钢丝也是平衡术,它便也给这样的冒险施加了前提和范畴,甚至意义。
  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但我还想说的是,“走钢丝”的形象另赋予了桑克诗歌不同的技术面貌。走钢丝尽管危险,但并非极限运动,与“快”相反,它是“慢”的表达,并且在这“慢”和“险”之间找到安稳的办法。因而,在“平衡”成为一种追求之前,首先是“不平衡”环境的创造。“不平衡”可能是一种现实,因为当诗歌要容纳诸多内容、面对不同题材时,它已经面临了“不平衡”的处境。然而,在“不平衡”中找到平衡才是走钢丝的看点,所以我感觉,在缓慢的探索之途中创造几次惊险,可以视为桑克诗歌技术的诉求之一。换为更加清晰的说法则是,我认为桑克的诗歌在找寻平衡过程中,也有意创造着不稳的状况;而这并非仅是陌生化技术的需要。因此,我在桑克的很多诗歌里,尽管读不到偏僻艰险的风格,但却能感受到他的诗歌节奏并不愿按照一种既定方向行走的意图。当一种节奏期待已经形成时,他的下一句往往与读者为难。这种方式,其实也大大降低了桑克诗歌中的抒情色彩。
  细心观察的人也许能够看到,桑克的大部分(就我所看到,不敢说全部)分节了的诗歌,每节的诗句行数相同,但每节的节奏却绝不重复。这与许多严格分节的诗人作品是不同的。

  譬如《心神不宁》这首诗。诗的第一节:

  被时代抛弃
  被它的报纸广播网络电视
  被它的朝天鼻
  被它的小心
  被它的继父之爱

  这一节诗歌,其排比铺陈的方式不但造就一种十分明确的节奏,并且已形成了一种抒情气势,照理,第二节是该承接并化解这节奏、这气势的。但是诗人并没有这么做。第二节竟然很冷静:

  
  雪模仿野草
  燃烧
  汹涌的一点
  又学了荒凉的渤海
  它代替了我的犹豫

  如果没有以“1、2、3”标注出诗节的序列,从第一节转入第二节仍是节奏冲突剧烈的。当然,这首诗歌第一节的气势转入第二节时已化为外在平静的内热。
  其实,走钢丝还是一项自我专注的运动,它既有锻炼意志的作用,也兼具有表演娱乐的功能。而后者,乃是在前者的基础上实现。于此,我们似乎可以说,诗人的技术表现其实是以一种十分严肃的态度做出的,而其间的过程,是通过自我对话而非与他人交流完成。我们总能听到作者在钢丝上的低语。《恐惧》——

  
  我多么害怕。
  几张旧照流血,我流泪。
  我不敢自怜。
  我听得见走廊里哐啷哐啷的铁器。


  打开门,什么也没有。
  一盆碧竹向我点头。她站在
  楼梯边的窗台上。
  我示意,然后回门。


  照片没流血。我摸眼眶,
  那里比沙漠还旱。
  我摸起伏的肚腩,
  自慰:我不是怕,只是恐惧而已。

  这首诗歌十分严厉,也十分幽默,它仿佛是用孔乙己来批评阿Q。“一盆碧竹”如同配色的需要,把流血的红色和走廊的幽暗冲淡,加以平和的点缀。而“沙漠”不但形容了“我”已被吓到无情,同时接连了“起伏的肚腩”的比喻,幽默而辛辣地嘲笑“我”的狼狈之状。
  《转台游戏》或也可称之为作者个人的回忆之书,亲人、朋友和故乡的主题几乎贯穿了整本诗集。回忆与历史是一对有趣的词。历史总在删减,试图浮现出某种脉络和趋势,便把所有的牺牲和努力视为必然;其实无情。回忆却在丰富它们,记忆里的哭与笑,是不同于历史走向的另一种真实。诗人的记忆更应如此看待,因为诗人不但陈述了记忆,并对记忆施以创作,使记忆有了价值观的判断,我们的文化也因此得以累积。
  《哈埠来鸿》是一首非常精彩的诗歌。这首注明“拟冯至”的诗,以半文半白的语言格调向友人倾诉衷肠,仿佛发黄的照片,有着陈旧的时光气息。


  月台没多少人。在我眼里,
  只有你——慧修,还有鹤翔、炜谟。

  明明是三个人,却是“只有你”,而非“你们”。整首诗读完,也只见慧修一人的名字,鹤翔与炜谟仿佛是前者的别名。似乎有所隐衷。但实际上,只提“慧修”,不但暗示了四人友谊的亲密性,同时也提供了一种叙述的便利,把多人交叉的对话简化为一对一的交流,使这样的对话具有更深的私密色彩。
  这首诗只记录了一天的时间,却有前世今生的感慨。故乡与异乡混淆,记忆与想像错杂,正是人物皆非的离别伤怀。这首颇有自怜之感的诗歌应当承载沉重的私人记忆,从火车这个交通工具出发,空间的迁徙也带来时间的变换。经过语言的化装,“古都”变成了“并州”般的故乡,而“哈尔滨”这个故乡竟带给人异域流离之感。
  诗的语言或许比现实的对话是更为真实的,如无“拟冯至”的情境制造,如何有“古都暮夏”后的娓娓道来?与慧修的交谈如何能成为走向内心的自我安慰?这首诗犹如空谷足音,在记忆的往事里退步抽身,回望天空时,才发现已是满天星斗。
  越是退回内心,越能看清自己的同时,也越不敢过于肯定自己。桑克的诗歌在袒露内心获得与外界世界的友谊之时,也埋藏着自我怀疑的痛苦(这种颤悠悠的不平衡多像走钢丝的情景)。《闻马骅传道梅里雪山》——


  寒山寥落,只余几声鸟鸣。
  我替你冷清。
  我一直是冷清的,没话,
  落在纸上的诗句也愈发稀疏。
  而你却日渐饱满。
  如初冬积雪,如天津——
  你的故乡,那天河之渡。
  我想象了很多,甚至想比利时矿井……
  这里是东八区,天欲曙,而我
  不寝,为伊拉克。
  想你的甜梦,多少有些羡慕。
  你仿佛宁静之石,在辽阔的天下,
  忽的开阔,继而生动。


  “我一直是冷清的,”而“我的冷清”却不同于“你的冷清”。“我的冷清”满布空虚之苦,而“你的冷清”乃是一种宁静与辽阔。因而,“我”所思虑的那些大事件多少让人感到无力甚至做作,唯有艳羡“你的开阔和生动”。
  一本《转台游戏》不足以看清桑克,他更多精彩的诗歌等待着耐心的阅读,以归纳出一个不同风貌的诗人形象。但阅读一个诗人或许比和他交谈更有用,因为写作中的诗人有别于生活中的诗人,而前者,或许更让我们心有灵犀,并与他一起悟道于我们的生活,我们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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