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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浩:蔡天新:怀抱着远方
http://www.shigecn.com   2011-11-14 21:55:21   来源:新诗代   评论:0 点击:

1993年秋天以来,他携着“数字”和“玫瑰”一次次出发,在世界各个角落留下足印,带回许多精彩的诗篇和文字。于他而言,旅行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心灵的探索和生命的轨迹。近年来,他又利用相机把途中瞬间记录下来,和更多的人分享他的一路走来。

访谈者:杨浩,浙江大学研究生。
时间:2009年春夏之交。

前记:很偶然的机会,因为一次“五四”青年节的采访而“结识”了蔡天新老师。期间叨扰了他好多次,却因种种原因未能当面言谢,心中有些遗憾。虽未谋面,却在邮件、电话的往来中感受到他的儒雅、博识、谦和、闲逸……1993年秋天以来,他携着“数字”和“玫瑰”一次次出发,在世界各个角落留下足印,带回许多精彩的诗篇和文字。于他而言,旅行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心灵的探索和生命的轨迹。近年来,他又利用相机把途中瞬间记录下来,和更多的人分享他的一路走来。

一、 摄影与旅行

杨:您15岁就上了大学,那时候您在班里是否年纪最小?当时您的大学生活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蔡:我在班里倒数第二,还有一个叫姜冶的同学比我小三个月,他是陕西铜川人,现在纽约摩尔根银行工作。毕业后我们只见过一面,1994年夏天,我俩一同游历了尼亚加拉瀑布,在美国和加拿大两个国家观赏了那座宏伟壮丽的瀑布。说实话,我的大学生活过得比较平淡,沉湎于数学王国,毕业后才恍然大悟班上谁跟谁恋爱过。至于跳舞、写诗、约会,都是读研后发生的事情。这也使我大学期间一心一意,考研时总分和英语单科成绩均名列全校第一。

杨:当时山东大学没有少年班?
蔡:山大没有正式的少年班,只有中国科大有。我那时十分羡慕宁铂他们,我上大学时科大少年班还没有在浙江招生,省里也没有搞数学竞赛。等进了山大,才知道山东省数学竞赛的优胜者也录取进来了。他们都在数学班,我在控制理论班。后来数学系从这两个班还有计算数学班里共选出18位年纪轻学习好的同学组成一个小班,可谓山大的“少年班”,由业务拔尖的老师授课。那时计算机专业还没有从数学系分离出来,但没有同学入选。我们班有四位同学被选中,我和姜冶都在里面,还有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郭雷,他现在是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院长,中国科学院院士、瑞典皇家工程科学院外籍院士。

杨:知道您在上大学的路上第一次见到了火车,您在大学和读研期间喜欢旅游吗?
蔡:古人说得好,“哪个女子不怀春?”我加了一句,“哪个少年不梦游?”
不过大学期间,假期我通常回浙江老家,仅利用一个寒假去扬州看姨妈,一个暑假到北京看姑妈。读研以后就不一样了,我曾独自一人去东北和西北旅行,还有一次到桂林和广州作了浪漫之旅。即使是回家,也会在路上选择一两座城市稍作停留,充分利用火车票的有效期。等到我取得博士学位,济南和宁波之间铁路线上每一座城市都玩过了。

杨:那时您家里经济情况并不好,您是如何支付旅费的呢?有没有“到此一游”的留影呢?
蔡:大二那年父亲去世,母亲工资比较低,系里把我的助学金调到最高一级,17元5角。那时没有奖学金,助学金是按照家庭困难情况颁发的,与学习成绩好坏无关。去东北是为了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导师出路费。去西北纯粹是游玩,但我在北京、银川、兰州和西安等地都有亲戚或同学可以借宿。那个年代我从来没考虑过卧铺,记得那时从杭州到济南的硬坐半票11元6角,从济南到银川和从银川到杭州也差不多这个价,但必须要买到半票才行。好在我对铁路学生票的规则研究得比较透,辅导员刘老师也肯帮忙,我写了两份假证明,台头分别是济南铁路局和银川铁路局。第一张说我是宁夏人,因临时丢失学生证来不及补发,第二张说我是在宁夏实习,适逢寒假,直接从实习地回老家。结果呢,我都顺利买到半票。这样一来,只多花了十来元钱,就转悠了大半个中国。我不知道,全中国还有没有第二个人这样干过。每到一座城市,通常会拍一张黑白照片留念,至今保存下来的有北京天安门、天津海河、临潼兵马俑、上海外滩、苏州拙政园、徐州龙云山、绍兴东湖、宁波天童寺、普陀山海天佛角等。

杨:2008年春天,深圳书城举办了“蔡天新的世界”摄影展,那是怎样一种情况?这件事对您的旅行生涯有何影响?
蔡:2007年秋天,我应《晶报》总编、诗人陈寅的邀请,到深圳参加第八届读书月,我们在深圳书城和深圳大学举行了两场诗歌朗诵会,得以结识书城的老总王芳女士。次年春天,恰逢我的新书《数学与人类文明》出版,在她的邀请和安排之下,我再次来到深圳。事先我选择了100幅照片,书城方面予以印制,按洲际和地域分成七个板块,有数万名深圳市民参观了摄影展。

杨:对您来说,摄影是一种随性的动作,还是另一项爱好、一种记忆方式,或其它别的什么?
蔡:起初,我拍照是为了回国给亲友们看,比如上个世纪90年代的两次美国之旅,大多数照片属于“到此一游”。也就是自己站到风景前,请友人或旁人代为拍摄。从2001年开始,我应邀为《书城》杂志开设游记专栏,随后的三年多时间里,依次连载了印度次大陆、地中海和拉丁美洲之旅,几乎每期都有我拍的照片,有的还被整页或半个页面刊登。得到鼓励以后,拍照渐渐变成了摄影,从单纯的记忆方式变成了文字的有益补充,甚或独立存在的画面,但还没有当成一门艺术。深圳摄影展以后,情况多少有了变化。(2009年秋天,杭州有五处地方相继举办了我的跨年摄影展,从徐承中先生的圆缘版画馆开始,历时108天,晓风书屋和纯真年代书吧也做了贡献。)

杨:您的镜头通常对准哪些对象?有没有特别喜欢的题材?
蔡:我喜欢拍摄处于某种特定风景中的人物的自然状态。不是那些精英阶层或知识分子,而是一些普通人,尤其是老人、妇女、青年、儿童。比如,去年我自选的十幅照片中,《查韦尔河情侣》《草裙舞王》已被标题点出,《如茵的草坪》《女骑手》《朗诵》《狂欢节》《爱尔兰海》《酒窖》等也是人物占据中心位置,惟有《京都的黄昏》例外,但画面中央的灯笼高悬在一片轮廓模糊的建筑之上,也仿佛有了生命。(2010年以来,我又被抽象的事物吸引住了。)我觉得摄影主要由三部分组成,即反应、判断和选择。先是一个画面引起你的大脑反应,接着在短时间内判断是否有意义,然后迅速选择最合适的构图拍摄。这其中判断尤其重要,对我来说,诗歌在其中起了指导作用。

 二、牛津与剑桥

杨:《英国,没有老虎的国家》这个书名挺有意思,您为什么会取这样一个名字呢?从您的博客里我了解到,您在剑桥的生活丰富多彩,与以往您到其他大学的访学相比,有什么不同的收获吗?
蔡:参观格拉斯哥大学博物馆时我了解到,大不列颠岛和爱尔兰岛没有老虎,只有过狮子。众所周知,老虎是“百兽之王”,狮子至多是“丛林之王”。在新大陆,美洲狮甚至被美洲豹欺凌而偏隅一方。这使我联想到,英国的政体是议会君主制,国王或女王只是名义上的国家元首。这种政治体制的好处是,民主比较容易实行,政府机构的服务意识也比较强。以往我在美洲和欧洲大陆的一些大学访问过,但历史都不怎么悠久。就像欣赏文学精品最好能阅读大师的原著,研究数学最好问题渊源于名家,剑桥的访学也让我受益匪浅。她的每一幢房屋、每一座桥梁,甚至一些桌椅和树木都耐人寻味。

杨:剑桥和牛津的学院制在管理体制上具有鲜明的特色。作为国内大学教育体系下的一名教授,您能否比较一下,这种体制与我国的大学教育有什么样的区别?
蔡:学院制的好处是,学生可以与不同专业的老师、同学一起生活、学习,相互切磋,取长补短。坏处也十分明显,就是减少了与更多的同行同道交流的机会。不过那样一来,也会催人独立思考,有利于培养通才。无论哪种体制,关键在于师资和管理。依我之见,中国的大学目前尚缺乏独立、自傲的精神,尤其那种舍我其谁的气概。还有一条很重要, 无论院系、学校,都应该营造一种让师生为之骄傲的氛围。当我随贝克教授进入到三一学院餐厅时,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身为大数学家的他仍为自己是学院一分子而自豪。

杨:剑桥的中国科学史家李约瑟曾把浙江大学比喻为“东方剑桥”,作为一名浙大教授,又曾访学剑桥,您认同他的这一比喻吗?
蔡:李约瑟博士和他的两任妻子同葬在剑桥的一棵菩提树下,他的办公室如今归物理学家霍金使用。李约瑟的出现和逝世使得剑桥校园里,在牛顿的苹果树、弥尔顿的桑树以外又多了一棵名树。李约瑟当年访问的是抗战时期西迁贵州的浙江大学,他对苏步青教授说的这个比喻无疑是发自内心的称赞和鼓励。60多年过去了,浙大要接近剑桥,仍需不懈努力,无论在科学还是人文领域。

杨:您还造访了牛津大学,您认为这两所英国最古老的大学有什么不同之处?您更喜欢哪一所?
蔡:剑桥人喜欢说这样一句话,假如剑桥历史上只培养了牛顿一个学生,也值了。我个人认为,如果没有牛顿,牛津和剑桥的历史贡献大致相当。可是,我们也知道,剑桥是由牛津的一批老师逃难到剑桥办起来的。从外表上看,剑桥的市容比牛津美丽,各个学院都有比足球场还大的草坪,尤其是剑河两岸风光最为迷人,而牛津则更多藏匿着原始的风貌和激情。在牛津,我曾到莎士比亚当年下榻的小客栈喝酒。每次莎翁在伦敦排演完他的戏后都乘马车回家,牛津正好在半路上。那会儿我想到了,假如莎士比亚上了离他比较近的牛津,那么这所大学便与剑桥扯平了。

杨:您提到伦敦与剑桥、牛津构成了一个直角三角形,这个三角形对英国非常重要,为什么呢?中国是否也有这样的三角形?
蔡:我想如果这三个智力的顶点任何一个失却的话,英国就不成其为英国了,这艘大西洋中的巨轮就会减速、倒退甚或沉没。从几何学和力学的观点来看,三角形是最稳定的构图。北京也有一个三角形,那就是海淀区的北大、清华和中关村。可惜它的面积实在太小了,不足以支撑起庞大的国土,长三角或珠三角也还不够。北京、上海和香港这个三角形够大了,但其中的智力成分尚显不足。

杨:从您的照片、文字中,可以感觉到您对苏格兰也十分钟爱。此外您还去了威尔士和北爱尔兰,能谈谈这三个地方吗?
蔡:苏格兰不仅诞生了风笛、短裙、威士忌和高尔夫,还拥有工业革命的重镇格拉斯哥和“北方的雅典”——爱丁堡。格拉斯哥大学和爱丁堡大学在18世纪人才辈出,思想家、经济学家、科学家尤其发明家云集,学术声望和影响盖过了牛津和剑桥。如今,一年一度的爱丁堡艺术节又成了全世界规模最大最吸引游客的艺术盛会。威尔士原本吸引我的是诗人迪兰•托马斯,在游历了英格兰的湖区后,我从约翰•列侬和红军的利物浦出发,乘火车来到威尔士北部。那天收获最大的是火车上所见的云彩,以前我没想到,有形的白云也可以成为摄影的主角,当然,需要农舍和篱笆作为陪衬。北爱之旅是在2007年夏天,我参加了爱尔兰诗歌节后,在没有签证的情况下进入英国国土。在贝尔法斯特街头,我忘记了“爱尔兰共和军”的存在,沉浸于“非法入境”的喜悦之中。

 三、青年与社会

杨:今年是“五四”运动90周年。您有没有关于“五四青年节”的记忆?可以谈谈一些令您印象深刻的事情吗?
蔡:大学时我基本上是个少年,很少参加青年的活动,几乎没什么记忆了。印象较为深刻的是1985年青年节,那时我已经在读博士。在北京召开了部分高校大型社会观念变革学术讨论会,我作为山东大学的代表乘火车进京(有可能是在人大或北师大),那次是我第一次坐卧铺。大伙儿的观念非常活跃,哈佛大学的杜维明教授也来参加了,那会他正处于壮年,记得有一天我们坐在两对面,曾经就某个观点激烈辩论过。从那以后24年过去了,我再也没见到杜教授,虽然上个世纪我多次造访哈佛,杜先生来浙大担任光彪教授也有好几年了。顺便提一下,那个年代我们都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意愿甚至行动,希望能在你们这一代身上延续。

杨:您每年都有机会去世界各地旅行,在旅行中也会接触到很多不一样的青年人,其中有没有对您触动比较深的人或事?是否发生过因为某些人或事而改变人生观?
蔡:在欧洲,26岁是青年的一个界限。在此以前,使用火车等交通工具可以打对折,无论是否大学生,无论来自哪个国度。至于青年旅店,在上个世纪某些地方还有年龄限制,现在已全部放开。而在南欧的一些国家,还有坐落在市中心的家庭旅店,甚至比青年旅店更实惠,这些都鼓励青年人去看世界。至于遇到触动的人或事自然很多,有些已被我写进书里了。但改变人生的事情似乎未有发生,或许因为我开始远游比较晚的缘故,我也从未动念移居国外。

杨:您是一位数学家,也是一位诗人,名副其实的文理兼修。“君子不器,文理一身”,在您看来,文理相通之处在哪?“数字”与“玫瑰”是怎样的一种关联?加上旅行者、摄影者,在这四个称谓中您最看重哪一个?
蔡:我曾说过,数学、诗歌都是心灵和想象力的产物。我觉得一座综合性大学的老师和学生应该文理兼备,否则还有必要办这样的大学吗?至于“数字”和“玫瑰”的差异,可以用法国数学家亨利•庞加莱的一句话来概括,“数学家用一个名称替代不同的事物,而诗人则用不同的名称意指同一件事物。”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在你提到的四种身份里,旅行者是可以与任何其他职业相得益彰的。也就是说,旅行有助于数学(思想的交流)、诗歌和摄影(灵感的捕获)。

杨:如今激烈的竞争环境中,青年人面临的机遇和挑战前所未有。对于他们如何成长为高素质全面发展的人才,您有什么样的建议和忠告吗?
蔡:我觉得保持好奇心,拥有想象力是最重要的素质。有了这两条以后,还需要一颗持之以恒的心。这三点汇集在一起,应该会有一副自信、宁静的面貌出现,那样的话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坦然、勇敢地面对了。
                              
杨:听闻您新近完成了小回忆录《小回忆:毛时代的童年》(此书已于2010年3月由三联书店出版),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能和我们介绍一下吗?
蔡:我在文革期间度过了童年,这本小书讲的便是我童年的32个故事及其延展。那是一段漫长虚空的时光,我在台州的八个村庄里度过了童年,而到了今天,它又成为我的一笔财富。这些故事曾在《江南》杂志上连载了一年多,现在添加了注释和黑白照片后。我相信,这本小书可以帮助年轻人了解父辈、他们生活的年代,以及那个年代的南方乡村民俗。

杨:“五四”运动是青年影响中国,改变中国的重大事件,到今天已经90年了,您有什么寄语送给我们青年学子吗?我们很期待您以一首诗来表达这种希冀。
蔡:真的,都快90年了。“五四”是个奇迹。自那以后,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有时我也会觉得这种变化还不够大,因为我们的生命通常不超过90年。我想我们每个人都希望一生能多经历一些事情,尤其是历史上的大事件。两年前,正好是中国新诗诞生90周年,我约几位诗人同道编注了一本《现代汉诗100首》(三联书店)。现在这个纪念对我来说有点突然,我没有心理准备。不过,我希望“五四”100周年到来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有更大的喜悦。下面这首《远方》是两年前我在瑞士乡间作客时写下的,送给大家,希望你们能够时常怀抱远方和未来。

远  方

总是被远方吸引
总是被移动的风景吸引
只有当鸟儿回旋在稻田之上
才注意到那一片金黄
只有当风儿吹过
摇响门前的那棵桃树
才看见她已然身姿绰约
只有当阳光猛烈地照射到脸上
才发现葡萄园的绿色浓于青草
远方的色泽暗淡下来
但它仍然十分迷人

2007.7.拉芬尼

(载《英国,没有老虎的国家——剑桥游学记》,蔡天新著,中信出版社,2011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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