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诗人访谈 > 正文

【凤凰卫视访谈】:席慕蓉:安静的少数
http://www.shigecn.com   2011-11-07 19:27:55   来源:凤凰卫视   评论:0 点击:

历经五十年写诗的岁月之后,席慕蓉出版了第七本诗集《以诗之名》。用她自己的话说,这是“一本以诗之名将时光层叠交错在一起的书册”。在这半个世纪中,“故土变貌,恩爱成灰,原乡与我素面相见。”在书的扉页上,一行小字“献给海北”寄托着她对已故丈夫的无限深情。

    她是祖籍内蒙古的台湾专业画家,却因诗作而成名。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她出版的第一本诗集《七里香》一年之内再版七次,其中《一棵开花的树》至今仍为广大读者所传诵。她的作品笔触清灵细腻,意境温柔淡泊,饱含着对于生命的挚爱真情和对大草原与生俱来的浓郁乡愁,因而令无数读者感动,甚至可以说影响了整整一代人的心灵成长。

    历经五十年写诗的岁月之后,席慕蓉出版了第七本诗集《以诗之名》。用她自己的话说,这是“一本以诗之名将时光层叠交错在一起的书册”。在这半个世纪中,“故土变貌,恩爱成灰,原乡与我素面相见。”在书的扉页上,一行小字“献给海北”寄托着她对已故丈夫的无限深情。自1989年台湾解除禁令之后,席慕蓉以每年一到四次的频率往返于蒙古与台湾,靠着在故乡高原上的不断探寻和行走,她终于在心里、在诗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故乡。

   “隐性的文明”

    许戈辉:当您第一次踏足蒙古高原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它和您想象中的故乡一样吗?

    席慕蓉:那是1989年的夏天,我先到北京,然后坐草原列车到张家口,再从张家口往蒙古高原上走。走一段平地,上一段陡坡,再走一段平地,再上陡坡。那些周围的风景好像跟我平常看到的没什么不一样,可是突然之间,一下子,就到了蒙古高原。它不是平的,是起伏的,长满了青草,然后我在车上就叫起来,一直叫。那是我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就算梦里都梦不到,因为是无从想象的。可我到那里以后才发现,这块应该是完全陌生的土地,我却熟悉得不得了,好像我去过、我看过,这是一个人一辈子才会有一次的幸运的机缘。可能是我遗传基因里面的记忆,也就是生命里的梦土吧!

    许戈辉:对一个人来说,原乡、故土到底意味着什么?它是血脉里自生即有的东西,还是后来外在的文化灌输?

    席慕蓉:故乡是一个空间,可它需要时间去经营。我生在中国南方,然后去了香港,再到台湾,每一个接纳我的土地我都不能不爱,但我的肉身里面有蒙古族群遗传给我的一个火种,它在我的血脉里,当我踏到原乡的土地上以后,它就燃烧起来了,我的火种被点燃了。所以我现在一讲到蒙古就比较激动,我还是一个燃烧着的蒙古人。

    许戈辉:通过这些年来您对故乡文化了解的不断加深,您对它关注的重点是否有所变化?

    席慕蓉:刚开始的时候,因为回到的是父母生长的故乡,而我就好像是一个婴儿,需要这片土地、这个族群拥抱我、接纳我。然后,草原上的朋友带引着我,他们教给我故乡的历史知识,告诉我这个民族的文化、宗教观念,或者说是文化的精髓,那种草原上的牧民跟自然界和谐相处的、被我们学者称为“隐性的美德”的文明。我们现在一般人所谓的文明,是看得见、堆起来的,很高速的车子或者很便利的生活,而很多人说草原比较落后,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草原有一种“隐性的文明”。

    许戈辉:这种“隐性的文明”具体体现是什么?

    席慕蓉:具体来说就是环保,是与自然的和谐。我们到了20世纪中叶才知道要爱惜地球,可是整个草原上的牧民,从最早一直到现在的信仰,就是“万物有灵,众生平等”的和谐。所以在生存条件这么恶劣的西北地区,游牧文明能够几千年流传下来,到现在,草原还能够像地球的“肺”一样,帮地球呼吸。这完全是靠“隐性的文明”,就是不多求、不贪求。像司马迁在《史记》中说的一样,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春夏秋冬换着地方住,因为要给水、草等生命以再生长的空间跟时间,它是一个循环。但是在我们所谓的文明里面,我们其实是很野蛮的,我们向自然界夺取一切资源,包括石油、煤矿、天然气,却没让地球有休息的一天,一分钟都没有,所以你说我们是文明人吗?其实相对地球来讲,我们这些工业文明挺野蛮的,需要便利、需要快,需要其实是某种贪恋。我们对下一代的子孙怎么活下去,好像没有考虑,可在整个游牧文明里,都在意着怎么样让下一代能够延续下去。举一个例子,俄国的一本小说里写过,一个俄国军人在乌苏里森林请一位蒙古猎人当向导,在风雪之中找到一个避风雪的小屋子,躲过风雪以后,他们要走了,走之前俄国军人很讶异地发现,蒙古猎人在屋子里放了一些干肉和火种之后才关门走出来。他问:我们都要走了,你放这些东西干什么?蒙古猎人回答:下一个人来的时候,跟我们一样饿,一样冷,我要为他做准备。就是这种文明,这种“除了我自己要活,也希望别人活下去”的文明,你能说它落后吗?

    许戈辉:所以这二十多年走下来,您找到了蒙古文化最可贵的精髓,也在不断向广大的外界传播,这种曾经被认为是“落后”的生活方式,实际上是一种非常值得去探讨和汲取的先进的理念。

    席慕蓉:对,它其实是先进的,是活下去必须要替别人设想的理念。在我所受到的教育里,这种理念从来没有被说明清楚,甚至被误解为是“落后”的。因为我是蒙古人,这里是我的原乡,所以我更急切地想告诉给别人听。而我作为一个普通的地球人,地球上有这么好的文明,也应该被传播出去。不只是我们中国人对游牧文化不了解,包括欧洲北部、亚洲北部的游牧族群,整个世界对它都不够了解,一直把它放在一个暗的角落里。十几万行的口传的英雄史诗,在这些族群里也有好几部,而我们现在读书的人,好像不知道荷马的英雄史诗会很惭愧,但是不知道新疆、西藏、蒙古有英雄史诗,好像觉得无所谓,这其实蛮可惜。这个地球上有这么好的环保观念,这么好的文学作品,我们都不以为意,而且用一个概念——落后,把它放过去了。我们常常说蒙古民族无忧无虑,可实际上怎么可能无忧无虑,他们要熬过那么冷的冬天,零下四五十度的苦寒的长长的冬天,所有的小动物都生下来了,但很可能会有很大的雪灾。夏天你看到草地这么绿、天这么蓝,牧民很高兴地和你聊天,唱歌给你听,你不知道他那个坚强的灵魂经过了一个多么辛苦的寒冬。而每次有人说我们蒙古民族能歌善舞,我就很生气,我说能歌善舞不否定,但这不是它的特色,它有好多特色,而大家只是从一种消费的、观光的角度得出这种概念,好可惜,还应该知道一些更多的其他的东西。这是教育的错,对台湾来讲也是,蒙古高原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的概念之中,我觉得对于很多相对少数的族群,在教育上应该尽量避免概念化。

    许戈辉:您在《狂风沙》中曾这样写道:“一个从没见过的地方竟是故乡/所有的知识只有一个名字/那名字是我心中的刺。”现在的故乡还会像一根刺一样刺痛您么?

    席慕蓉:不是啦,找到我的原乡之后,我觉得整个人踏实了,心灵得到了滋润,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得。我年年去,有时候就是为了看一眼,坐飞机、坐火车,再坐越野车,就是为了到那个草原上走一个多钟头,然后再这样坐车坐飞机回到台湾。那感觉就是一种渴望、一种满足,一种能够见到原乡的感恩的心,一种自己觉得幸福的感恩的心。

     “生命的厚度增加了诗的厚度”

     许戈辉:您的专业是绘画,却因写诗而出名,而被大家喜欢,这让我想起林怀民。他曾经上过我的节目,告诉我他最早其实是专业做写作,后来才迷上了舞蹈。他是这么比喻的:写作是我的妻子,舞蹈是我的情人。如果问您绘画和诗歌在生活中的位置,您会怎样形容?

    席慕蓉:绘画是我的理想,我希望别人肯定我;诗是我的痴狂,我对它无法抗拒;散文是我的生活笔记,我用它来整理自己。

    许戈辉:从开始写诗到现在,您一共只出版了七本诗集,相对来说不是特别多,对于作品的呈现,您一直保持着一种很慎重的态度,对吧?

    席慕蓉:这我要感谢晓风(台湾著名散文家)。我第一本诗集《七里香》出来的时候,因为畅销,出版社希望尽快出第二本,我自己也很高兴,就出版了《无怨的青春》。晓风帮我为《七里香》写的序,在她读完我第二本诗集以后,给我写了一封很短的信,那封信我到现在还留着。她说,一本好书读的时候我很怕它很快就完,但是我也很怕绵延不绝。这是一个当头棒喝。她说了这一句话以后,我第三本诗集隔了四年,第四本隔了十几年。晓风的意思是说,有些东西不能因为别人喜欢,你就一直写。虽然我写的时候会控制自己,不去揣摩别人的爱好,但绝对有一个界限,很严格,又很不容易被分辨。我现在用30年的时间证明,我的创作态度应该算是严肃的,我从来没有去讨好别人,我只跟着自己的生命走,跟着诗走,在有感而发的时候才写,我要感谢晓风给我上了这一课。

    许戈辉:看到您这几句诗的时候,我流泪了,似乎把我内心里一种无法抒发的情怀跃然纸上:“一生或许只是几页/不断在修改与誊抄着的诗稿/从青丝改到白发/有人/还在灯下。”这可能也是您对人生最深沉、最凝练的感慨和品味吧。如果让您用某一句诗来描述,从最早开始写诗到现在这五十年的时间、空间的跨度,您会用哪句?

    席慕蓉:谢谢您,能够喜欢这首诗。这是一位日本教授翻译完我的诗集,《契丹的玫瑰》,让我写一篇序,我觉得很难写出来,就用一首诗来回答他,这也是我人生的写照。我觉得我的诗写得不怎么样,但是读者读它们的时候,这些诗的厚度增加了。因为诗本身是活的,在写完了以后,它和作者就没有了那么大的关联,而是和读者有了关联。读者在20岁的时候读它,跟40岁的时候读它可能又有了差别,所以生命的厚度会增加诗的厚度。从我的心情来说,五十年的时间原来是这么快的,用孔老夫子的话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想唯一觉得安慰的是,诗把这些走过的昼夜留下来了。

     “诗永远都在”

     许戈辉:您的诗曾打动过无数年轻的、爱恋的心,在现实生活中,在您自己的爱情中,您是否也用诗来记录那些浪漫的记忆和感人的瞬间?

    席慕蓉:我写过一篇散文,叫做《猫缘》,记述了我和丈夫相遇、相恋、结婚的过程。其实我们就是过平常人的日子,养猫、种花,都是普通家庭的小事。可在这过程中,有些藏在生命、灵魂里的东西被唤醒了,是一种感动。我在追他的时候写过不少诗,但你们不会看到,因为我觉得它是很私密的、很珍贵的记忆,我不舍得拿出来,我把它保留给自己。我能拿出来的,都是真诚的,但我也有不拿出来的,因为文学不是我生命的全部,我还有一个日子要过,我还有一个家庭,我要很慎重地对待它。所以我的孩子长大了以后,我都不敢写他们,因为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不能变成我写作的题材,我要尊重他们,所以我不太写我们的家庭生活。

    许戈辉:您当初是用“诗”把暗恋的人变成了男朋友吗?

    席慕蓉:不是,是用一锅粥。那个时候我们在比利时,我很喜欢他,可是也无法表现。有天去看他的时候,他感冒了,我就到他们男生宿舍的厨房里找到一只锅,找了一把米,煮了一锅稀饭给他,结果整个男生宿舍都轰动了,每个人都开门问他好不好吃。其实我不喜欢做饭,我只是在追求他的时候,做了那么一顿稀饭。他喜欢我,是因为我直来直往,我跟他之间没有猜忌,我在生活里没有曲折,但是我的灵魂里有曲折。

    许戈辉:其实无论对于爱情还是生活来说,现在都是一个缺少诗歌、缺乏诗情画意的时代,因为生活过于物质化,您是否会担忧诗歌的未来?

    席慕蓉:不会的,因为诗永远会在,只是一个安静的少数。而这个安静的少数的好处是什么呢?比如说有一天在早餐桌上,我打开报纸的副刊,看到台湾诗人陈克华的一首诗,那天早上好像因为什么事情我挺烦的,但读他那首诗的时候,我突然间有了一种很愉悦的、自给自足的幸福感。我突然觉得,原来诗可以给人一种信心,让你知道,我还在这里,我还没有被这个社会给污染到,我还可以感动,那种幸福愉悦是诗给予我们的安静的自给自足。所以只要你喜欢,不管是在多么物质化的环境里,只要你还能够继续享受诗,就不用害怕,你就是那个少数的能够得到自给自足的幸福的朋友。有人问过我,假如有一天没有了诗歌,你要怎么办?我说,就算有一天我不写诗了,可诗歌还在,别人的诗还在。唐朝的诗在,当代的诗在,外国的诗也在,总还有人在写诗,所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诗永远都在。

相关热词搜索:席慕蓉 许戈辉

【特别声明】 凡注明“来源:新诗代”的稿件,版权均属本站所有,转载时必须注明“来源:新诗代-全球华语诗歌门户”。凡未注明“来源:新诗代”的文/图等稿件均为转载稿,并注明来源及出处。本站转载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完全公益性,并不意味着赞同其观点或证实其内容的真实性。如其它媒体、网站或个人下载使用,必须保留本站注明的“稿件来源”,并自负版权等法律责任。若本站内容对你的权益产生了损害,请直接联系本站(E-mail:shigecn@163.com),或在本站社区管理专区“在线留言”。我们将在3个工作日内给予删除!

上一篇:欧阳江河:诗歌是一个种族的触角
下一篇:北岛再谈诺奖得主:野兽怎么活,诗人就该怎么活

分享到: 收藏